张嗯嗯必须要去医院了。
至于张嗯嗯,他当然清楚自己生病了。
但一个很坏的念头在他的脑子里如癌细胞般肆意分裂——你越脆弱,沈主镰就会越仔细的照顾你。
只要学不会走路,就会被一直抱着。
只要一直流眼泪,沈主镰的手掌心就会一直捧着张嗯嗯。
沈主镰抱着张嗯嗯往往停车场的方向去,塞进后车座的瞬间,张嗯嗯的指甲就像藤壶,牢牢嵌进沈主镰的皮肉里。
张嗯嗯的脸色的青灰色的,不白也不红,写满了恐惧。
你要送走我?你真的要送走我?!
哇的一声,张嗯嗯嚎哭。
沈主镰无措的罚站,两只手急忙忙给张嗯嗯擦眼泪。
“嗯嗯,我们只是去看眼睛,看完眼睛很快就会回来,我一直陪着嗯嗯呀。”
沈主镰蹲在车门边,他尝试跟张嗯嗯讲道理,但张嗯嗯听不懂道理。
就在沈主镰打算给张嗯嗯系上安全带的时候,拳头邦邦的打了下来,一口咬在手臂上,啃出一圈血淋淋的齿痕。
张嗯嗯不管不顾的推开沈主镰,小小的身体从车门里钻出来,手脚并用的往外爬,爬着爬着站起来然后往一个方向毫无头绪的奔跑。
沈主镰只能赶紧跟上去,踩着张嗯嗯的后脚跟,亦步亦趋的紧紧跟住。
他也很想知道张嗯嗯到底怎么了,他想知道张嗯嗯一个人想去哪里。
张嗯嗯从来都走不出这盘根错节的停车场,他动作单调的在停车场内部绕了一圈又一圈,无非是行走,停下,张望然后继续行走。
好几次绕回原地他浑然不知,继续顺着走过的路一遍遍的走,就像动物园里得了刻板印象的动物,把一个无聊的动作重复千千万万遍,但已经患病的动物意识不到自己行为的病态。
沈主镰终于想到了问题所在。
并不是张嗯嗯走不出停车场,而是他在停车场里寻找着什么,这里一定有他想要的东西。
上一次停车场里有什么?
阿金。
还有阿金对张嗯嗯承诺了无数遍的——跟我走,我会照顾你。
沈主镰从后方递上去一只手,戴着结婚戒指的两只手牵在一起。
“张嗯嗯,你不要我了吗?”
沈主镰往前一个大迈步,强行拦截执拗要走的张嗯嗯,同时手上使了一些劲,捏着张嗯嗯的手指节,把人生生拽住。
张嗯嗯停住脚步,他的眼睛又开始出现震颤的前奏。
他并不聪明的思考着什么,眼睛几乎都要对到一起去,好半晌才从闷闷的肚子里呼出一个字来:“嗯……”
但这并不是张嗯嗯想说的全部,他的手掌使劲的捏在一起,鼓足了劲:“张嗯嗯,要,爱。”
沈主镰靠过去,他弯下腰同张嗯嗯平视,双手挽着张嗯嗯的双手,语气温和的询问:“嗯嗯要什么样的爱?要做还是要说?”
张嗯嗯睁着一双迷茫的眼睛,半晌发不出一个字的声音。
沈主镰还要问他,张嗯嗯便像被风吹折的小麦,毫无征兆的蹲下去。
张嗯嗯听不懂,一个字都听不懂,他只学会表达,没有学会阅读。
张嗯嗯真想同神祈祷,祈祷大家不要再把张嗯嗯当成聪明孩子,当成一棵小树就好了,想怎么雕刻这颗小树都无所谓,但不要再让张嗯嗯从树变成人,他根本没有学会独立行走。
张嗯嗯的指甲不长,但也许是因为他的肉太软的缘故,明明修剪得当的指甲,却惊悚的把他自己的脸蛋刮花了,而张嗯嗯自己却浑然不知。
张嗯嗯知道自己难受,却不知道为什么难受,只能不断的在找不到答案的难受里越来越不舒服,他吧唧嘴,告诉自己吃点东西就好了,哪怕是吃无色无味的空气也是吃。
张嗯嗯忍着不适,他不动、不走、不理睬,更令人可怜的是他竟也不哭不闹。
沈主镰陪着蹲下去,他尝试和张嗯嗯沟通:“张嗯嗯要什么我都给。”
张嗯嗯看着他,没有说话,甚至连“爱”他都不向沈主镰索要,一副铁了心今天张嗯嗯要弃养沈主镰的决绝。
沈主镰索性把姿态再放低,他双膝跪地,手工定制的昂贵西装擦在粗糙的地面,拍出一抔抔粗俗的灰。
沈主镰再次低下头,更好的同张嗯嗯平视,他的两只手紧紧地握住张嗯嗯的双手,他深吸一口气,在嗓子眼里酝酿了一会,用着不熟练的低声下气的语气恳求张嗯嗯:
“嗯嗯,抱抱好吗?”
“嗯嗯,回家好吗?”
“张嗯嗯,理理我吧。”
张嗯嗯的脸痛苦的拧在一起。
别问了!
要抱就抱,要亲就亲,不要问“好吗?”不要把问题和口令丢给张嗯嗯。
如果张嗯嗯做的不够好,是不是就要惩罚?毕竟聪明的张嗯嗯有奖励,那蠢笨的张嗯嗯就该有惩罚。
面对张嗯嗯的纠结和痛苦,沈主镰以最快的速度,敏锐意识到一件事——尝试和傻子沟通,是一件非常无用的事情。
他看似尊重,把张嗯嗯当成正常人般询问意见,何尝不是在傲慢的用自己的“正常人”思维霸凌欺负张嗯嗯呢?
听不懂就不要再问,问也没用,继续问也只会让张嗯嗯对自己低智商的事实感到惶恐。
他再多问两句,张嗯嗯都要被他问的哭晕过去。
下一秒,张嗯嗯腾空飞起,张嗯嗯眼睛里的泪花飞溅出来,他赶紧用两只手捂住眼睛,不叫任何人发现他的眼泪。
“回家。”沈主镰干脆利落的说。
张嗯嗯没有拒绝,就当自己是被人重新捡走的流浪动物,只希望下一个新世界不要再欺负张嗯嗯了。
等不及到家,进了电梯,沈主镰垂眸凝着怀里要碎掉的白得发青的张嗯嗯,没忍心让张嗯嗯一直青灰色雾蒙蒙下去,而是低下头,一个吻主动的啄在张嗯嗯唇上。
他把张嗯嗯从臂弯里放下来,扶着腰在地上站稳,张嗯嗯被他挤在角落里。
张嗯嗯小小的身体完全塞进夹角里,前后左右甚至是头顶,都被“墙壁”结实的遮盖。
吻仍然在继续。
沈主镰吮着张嗯嗯的嘴唇,用着薄且单调的嘴唇,主动的也是讨好的去触碰张嗯嗯的嘴唇。
舌头越过个体与个体间的安全界限,从一个人的私人空间越到对方的私人空间里,强行把这两个空间衔接打通,变成一个共享区域,由着入侵者对原住民展开轰轰烈烈的追逐、纠缠。
牙齿必然会发生磕磕碰碰,每敲一次,张嗯嗯的脑袋就会像打鼓似的,奏出一声清晰无比的“当!”
被亲吻的感觉在这一声“当”里,清楚的无与伦比,每响一次,张嗯嗯就知道对方亲他的力道就多重了一分。
张嗯嗯蜷缩在角落,就像蜷缩在妈妈肚子里的婴儿,下意识地攥进沈主镰的手臂,像在攥他和母亲作为联系的脐带。
这样的安全感,张嗯嗯好久好久没有体会到了,似乎这个庞大的无边际的茫茫世界,一下子缩小成只有他和沈主镰,他睁眼闭眼,他的面前、他的嘴唇里只有沈主镰。
单细胞生物张嗯嗯的表情开始变化,没有任何从悲伤迷茫到兴奋狂喜之间的过渡,就是在亲吻发生的一瞬间,张嗯嗯的表情从极端的不安,一下子变成喜笑颜开,从喉咙里亲出咯咯的笑意。
单纯的从不开心变成开心,至于原谅、释然或者其他乱七八糟的感情,张嗯嗯这么笨,他怎么可能有多余的脑子想那些。开心就是开心咯。
对于张嗯嗯而言,没什么比这个亲吻更让他高兴了。
从前向来只有张嗯嗯去亲沈主镰,就算沈主镰主动亲他,也不过是在脸颊、额头的转瞬即逝。
这是第一次,沈主镰放下他的“克制”和“礼貌”,毫不克制,也丝毫不礼貌的对着张嗯嗯用嘴巴亲,用舌头骚扰,用牙齿打架。
一点都不体面,甚至还惹得张嗯嗯用指甲在沈主镰的手臂上画画,横横竖竖,撇撇捺捺,鲜红的指甲印清晰刻画出一副呼吸松紧可视图。
亲得狠了,没氧气的时候,抓出来的血手印格外的鲜红深刻。
亲得浅了,两腿虚虚,自然两只手也挠不出多少痕迹。
这也是张嗯嗯的第一次,是他第一次站在地上被亲,以前他都是被抱着,或者躺着坐着跪着。
这是张嗯嗯第一次自己站着被亲,他的两条腿暗暗的夹紧,心想的是——原来被亲是会站不稳的,两条腿会变成被弄狠了似的哆嗦摇摆,下腹也会因为欲求不满而传出一阵阵的收缩,急迫地想进行下一步。
等张嗯嗯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和沈主镰已经转战到卧室的床上。
床上是软软的张嗯嗯,和被张嗯嗯抱在藕白胳膊里的软枕头,至于沈主镰他正虔诚的跪在床边,托着张嗯嗯的脚丫,用撕一次性套的手法,慢悠悠的开盖即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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