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一切只是沈奇逸觉得。
他在边上看着,就觉得眼前这一幕像极了一周前自己和未婚妻婚礼彩排的模样,只是眼前这场“婚礼”的新郎和新娘并没有意识到。
沈奇逸左手托着右手胳膊,右手搭在脸上,饶有兴致的观赏他表弟和弟媳的黏糊劲,竟没觉得这俩人有什么不配的。甚至他是更希望张嗯嗯幸福的,至于他表弟,随便吧。
他站在太阳下,呵呵笑。
张嗯嗯闭上眼睛,珍惜的亲了亲手指根部的创口贴,睫毛的泪珠碎在指尖上,又迅速抬眼怔怔的望着沈主镰,似乎他也感觉到了什么,可是他无法说明白。
在处理好张嗯嗯的突发意外后,三个人简单在服务区里吃了点东西便重新上路。
哭闹过,再加上车身轻轻摇晃如摇篮,张嗯嗯没多久就睡着了,身上盖着沈主镰的外套,脑袋枕在沈主镰的腿上,他那嫩得掐出水的粉白色脸上仍残留浅色的泪痕,尤其睫毛,像沾了水的小鸟羽毛,半点不蓬松,根根分明的捏在一起。
“太脆弱了。”
沈主镰拾走张嗯嗯睫毛上的水滴。
沈奇逸问他:“什么脆弱?”
“张嗯嗯。”
沈奇逸捏了一口气:“大少爷,这叫吃醋。”
沈主镰正儿八经的否认:“我没有吃醋。”
沈奇逸懒得继续去说,只“哦哦”两声敷衍应下。
大概又继续开了三四个小时的样子,开车的累了,坐车的也累了,一路上都没有人再说话。
临到快要抵达目的地的时候,安安静静的车内才慢悠悠的拉响一声浅浅的哈欠声,“哈——”的一下,又补了两声吧唧嘴的“嗯嗯”哼声。
小孩子大概就是有这样的超能力,出发前和抵达前总是会更加有活力,能精准的踩着即将抵达的黄线醒过来。
张嗯嗯坐了起来,半边脸枕得发红,他胡乱的搓了自己脸蛋几下,眯着迷瞪瞪的眼睛左右乱看,在看到沈主镰后才渐渐安静下来。
他的身体自然的靠向沈主镰的臂膀,一只手滑落,坠进沈主镰的掌中。
他的视线朝车窗外看,着了迷般久久没有呼吸。
扁扁的月亮挂在一边,已经挂得很高了,但还得再高一些,再大一些,像个细长的米粒似的。
地平线上的昏色,一层深紫,一层红,又一层黄,如同咬开爆出汁水的樱桃,地平线下黑压压的楼宇和柏油路,便是樱桃硬邦邦的核。
空气里的灰尘泛着昏沉沉的金光,迷进眼睛里,张嗯嗯频频眨眼,眼前的景色像幻灯片似的,一张张、一件件的闪过。
沈家的祖宅并不在郊区,而是在闹市,宅子上了年岁,是很早以前流行的西式洋房,但处处又能看见早些年时代思想碰撞的影子。大理石的柱子支起通往花园的中式拱门,花园里有西式凉亭,也有中式的游鱼池。
花园对面的空地上,则是彻底的西式泳池,有几个小孩正在泳池边玩水。
楼上的阳台是瓷砖的底,木头的围栏,实木的栏杆上摆着一溜的竹篓子,篓子里晾着各种干菜。
时代缩影凝聚在这栋老宅里,也如万花筒般,炫得张嗯嗯眼花缭乱。
门前站了一伙人,老太太和沈主镰的母亲站在第一列,其余众人都退在后面,里面有些人沈主镰认识,有些人则不太熟悉。
张嗯嗯的身份比较的敏感,沈主镰没有直说,老太太和沈主镰的母亲也没有多问,只当是带了个朋友回来。
舟车劳顿后的这一个晚上,没人来打扰他们二人,早早的睡下,第二天起了床,从窗户外看去,人群团聚在一起,正忙着布置新婚场地,是很典型的中式婚礼,红色的双喜字洋洋洒洒的绕着窗户贴了一圈。
隔着墙壁也能听见楼下嬉笑打闹的声音,好不热闹。
张嗯嗯醒的比沈主镰还要早,他就在窗户旁边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外边看,见沈主镰也醒了,他的手指戳着地面上麻雀群似的人群,兴奋的发出“嗯嗯”的声音。
他很好奇他们在做什么,这样的场景张嗯嗯从来没见过。
屋子外面是青色的,隐隐的太阳露了出来,于是视线尽头被分成一叠青色、一叠黄色和一叠红,像切开了一个还未全熟的大西瓜。
沈主镰抓着张嗯嗯抹了一脸的防晒霜,又穿好防晒衣和长裤才放心把张嗯嗯放出来,他则提溜着水杯,跟老大爷遛弯似的跟在后面走着。
张嗯嗯一蹦一跳的下了楼。
他闷头撞进一个妇人的怀中,他听见沈主镰说话,他喊她:“妈妈。”
张嗯嗯有样学样,嘴巴上下碰碰,舌头却打了架,一声草率的“miamia”从喉咙里跑出来,把妇人逗得咯咯笑。
沈家老太太从外面走进来,一边走一边喊说:“慧宁,我楼上阳台晒的笋干谁给我收了?”
沈主镰的妈妈叫袁慧宁,她回答:“我给您收啦,摆去后院了,明天就要接亲,面子上可得收拾收拾。”
听罢,沈老太太点头认可:“也是也是,是该收起来,不然又得被你嫂子说我不洋气。”一转眼,老太太才注意到她和袁慧宁之间还夹着个小白团子,定眼看了看,想起来是自己好大孙带回来的朋友。
“你叫什么名字呀?”老太太柔声去问。
张嗯嗯没有和老人家接触过的经验,他并不清楚人老了是什么样子,他只觉得面前的老太太陌生而且奇怪,她的脸上排布着好些褶皱,眼眶已经凹陷下去,眼皮和眼尾的皮肉挤出好几条苍蝇腿,从鼻子到下巴的范围里鼓出一个T区来。
像一块不新鲜的脱水的老肉,和张嗯嗯见过的人都不一样。
张嗯嗯一个扭头,害怕的扑进沈主镰的怀中。
沈主镰顺手把他抱了起来,“他叫张嗯嗯,不管你说什么,他都会‘嗯嗯、嗯嗯’的回答你。”
沈主镰腾出一只手捏住张嗯嗯的下巴尖,轻轻的往下点了点。
张嗯嗯也跟玩具一样,捏一下嗯一声。
“哟,起床了?带张嗯嗯出去玩啊,他们在外面玩吹泡泡机呢。”
沈奇逸从门外探出头来,他的身后还跟随者咯吱咯吱的声音,像一群群的小绵羊在叫,都是旁系亲属家的孩子,论辈分是侄子、侄女一类的。
小孩们有样学样,踩着话音的尾巴高声嬉笑:“泡泡机!泡泡机!”
张嗯嗯听到这些高兴的声音,不由得把胆怯的脑袋从沈主镰的肩膀上抬起,侧过头小心翼翼用余光去窥视阳光下的热闹。
阳光已经从青色变成了金色,樟树上的叶子缝隙闪烁着粉尘般的星点,肆意漂浮在热烈的初夏。
从泡泡机里吹出来的彩虹泡泡,漂浮到叶片中,星点通过他们长大变形,像极了一朵盛开的花,每一个花瓣都在肆意的向四周张开,成了一个圈。
张嗯嗯的手探出去,对着空气抓了一把,他的表情呆呆的,眼神因为追逐泡泡时泡泡的突然破碎,一下子失去支撑焦点,脑袋栽回肩膀上,趴着半晌回不过神来。
沈主镰的手指来回拨了拨张嗯嗯的头发,一边往外走,一边跟沈奇逸下命令:“让人去买一杯热的甜豆浆,然后去东城港大街入口的第一家面包店里买一份黑巧酒渍蓝莓干贝果,那个好吃,给张嗯嗯试试。”
沈主镰的妈妈袁慧宁用肩膀挤了挤老太太,用着调笑的口吻悄声说:“老太太,你孙子是gay。”
老太太也挤了回去,跟对好姐妹似的回敬了句:“沈太太,你儿子是gay。”
两人对视笑了笑,手挽着手一齐穿过前厅,往后院走去,与其操心眼前这些管不着的,不如操心自己晒得笋干。
“孙阿姨!孙阿姨——”沈奇逸则一个快步往楼上窜,在见到住家阿姨后,把沈主镰的命令原模原样的传达下去。
十分钟的时间不到,热腾腾的豆浆和面包就交到沈主镰的手中。
沈主镰端了个板凳给张嗯嗯坐下,他们坐在樟树下,树荫是天然的防晒层,起先玩泡泡机的小孩全都好奇的聚拢在张嗯嗯身边。因为他长得太特殊了,所有人都好奇他。
“你是白色的,你是玩具吗?”
几个幼儿园大班的小孩歪着头,左一下右一下,围着张嗯嗯到处看,像在进行某种神秘的祭祀。
孩子群里的孩子王向张嗯嗯发出邀请:“你会说话吗?你想和我们一起玩吗?”
张嗯嗯的眼睛一眨一眨。
孩子王向张嗯嗯展示实力:“我有绘图本和蜡笔,我们可以一起画画,我可以用白色蜡笔画你,这样我去幼儿园就可以跟我的朋友们说:‘看,我遇到白雪公主了’。”
他直接攥住张嗯嗯的衣角,直白的说:“我喜欢你,你好漂亮呀,我们做朋友吧。”
张嗯嗯咬着送到嘴边的豆浆吸管,尝试去听懂这些叽里咕噜的声音,可惜听不懂。
张嗯嗯呆呆的“嗯嗯”一下,又把现学的“miamia”拿出来回答,逗得小孩们咯咯笑,像家养了一群晒得金黄的热乎乎的鸡崽子似的,成群结队,叽叽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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