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又去玩泡泡机了。因为发现张嗯嗯在吃东西,不能和他们一起玩,于是小孩子们齐心协力,一齐把泡泡机调转了方向,冲着张嗯嗯的方向发射出一捧一捧、一团团的泡泡。


    樟树的油绿色被泡泡反射出五颜六色的颜色,像一座又一座彩虹连接的小桥,桥上站满了小孩子们的身影,他们或蹦或跳,或追逐或打闹,张嗯嗯身临其境,仿佛他也是他们其中的一员。


    似乎,他本该拥有这样的记忆。


    一个泡泡,轻盈的落在张嗯嗯的鼻尖上,又成群结队飞过来好多泡泡,可只有这一个泡泡为他停留。


    于是他眼皮上的蝴蝶被泡泡吸引,展开翅膀,神采奕奕的随时准备跟着泡泡一起飞走。


    可泡泡没有飞走,而是碎在他的鼻尖上。


    突如其来的破碎甚至吓到了沈主镰,他紧张的观察着张嗯嗯。


    可是张嗯嗯没有惊吓,也没有惊叫,他伸出手指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又迅速投入到下一轮泡泡海里。


    他跟着面前闹哄哄的小鸡群们一起“咯叽咯叽”的叫笑,双手霸道的把那些泡泡通通拢到自己怀里,因为那些泡泡里有自己小小的影子。


    在此之前,他甚至意识不到原来自己是个小孩子。


    张嗯嗯空白的童年,在这普通的早晨被填出形状,打下一层夯实的地基。这是他本该有的幼年期。


    张嗯嗯重到不能自持的脑袋,在轻薄、易碎,向上飞走的泡泡里,寻到落地的扎实感。


    他轻松的仰头,再仰头。


    直到他的眼睛无法承受如此热烈的阳光,直到他开始眩晕。


    他的眼前迎来了沈主镰担心的注视,他如同婴儿仰躺在摇篮里等待爱抚那样,幸福的笑笑。


    他想说——你看,我变成小宝宝啦。


    第29章


    粗糙的手掌落在张嗯嗯的眼皮上,向下轻轻的敷了一会。


    沈主镰没有批评张嗯嗯作死的行为,只是用这样的动作无声的告诉张嗯嗯“休息一下”,而非“不允许”。


    张嗯嗯扭身抱住沈主镰,把脑袋埋进胸口,两只手攥成拳头,小口小口的排解太阳带来的眩晕感。


    “你还没告诉我们你叫什么名字呢。”孩子王又跑过来问。


    于沈主镰的胸口闷出一阵回答:“嗯嗯。”


    沈主镰抿着笑,按着张嗯嗯耸起的肩膀揉了揉:“他说他叫张嗯嗯。”


    孩子王扭头,大声告诉其他的孩子们:“他叫张嗯嗯!”


    “所以你要和我们一起玩吗?”


    孩子王戳了戳张嗯嗯的拳头。


    张嗯嗯侧头,把脑袋搁在沈主镰的肩膀上,注视着戳他手的那个孩子。


    沈主镰没掺活小孩之间的事情,他把面包摆成小块喂进张嗯嗯嘴里,人群里最小的孩子看见张嗯嗯吃的甜面包,嘴巴馋的直吧唧,眼睛也一眨不眨。


    张嗯嗯见了,两只手按在沈主镰的手臂上,上半身向外越过去,他把舌头吐出来,大大方方把嘴里这一口分享出去。


    见小朋友没反应,又冲那孩子招手,眼见着是要嘴对嘴的把面包喂给小孩。


    这下可大方的过头了。


    沈主镰赶紧捂着脸抱进怀里,把甜面包撕成两半,分给孩子们一半,让他们别欺负张嗯嗯。


    大孩子连忙反驳:“表叔!我们没有欺负他!”


    张嗯嗯以为是沈主镰护食,他点头附和大孩子的批评,表情认真的拍拍沈主镰的手臂,手指左右摆了摆,告诉他这是不对的。


    批评结束以后,张嗯嗯又踮脚,双手环过沈主镰的脖子,俯身向前,吻在沈主镰的嘴唇上。


    面包裹着厚厚的口水和融化的淀粉,黏糊糊一团钻进沈主镰的嘴巴里面,里面的蓝莓干张嗯嗯很是珍惜的没有咬碎,特意留给沈主镰吃。


    张嗯嗯重新咬住豆浆吸管,又补了一嘴的豆浆给沈主镰吃。


    淡黄色的甜豆浆贴着沈主镰的唇角缓缓的溢出来,张嗯嗯撤走的时候,还不忘用舌头做完打扫工作。


    其他人见了,也不说什么,只当是没看见,随他们去。


    沈奇逸开车从外面回来,吩咐阿姨出去买早餐的时候他跟着出去了,带着副驾驶的妻子一起下的车。


    年轻女人一来,所有人都朝她看过去,笑着喊她作:新娘子。


    女人摆手笑笑:“都结婚半年了,就走个形式啦,他非要这么个仪式感。”


    沈奇逸冲沈主镰招手:“哎!来一下,带你走一边伴郎的流程。”


    沈主镰无动于衷,两只手圈住小凳子上小小的张嗯嗯。


    沈奇逸走过去,拍拍沈主镰的肩膀:“哎呀,你随他玩去,家里这么多双眼睛,他不会受伤的。”


    沈奇逸的妻子接了话:“我来照看吧。”


    沈主镰被他的姐姐、姑姑、嫂嫂之类的一起推走。


    张嗯嗯没哭没闹,因为刚好孩子王带着他的蜡笔和绘图本过来了,一群孩子拿着蜡笔到处图画,张嗯嗯也在其中,不过他太规矩,规矩到绘图本只有他在用,其他孩子在乱涂乱画。


    “你叫什么名字呀?”沈奇逸的妻子问张嗯嗯。


    小孩子们齐刷刷的大声回答:“他叫张嗯嗯。”


    张嗯嗯在孩子们的话尾处轻声补上一句:“嗯嗯。”


    “你和沈主镰是什么关系呀?”姑嫂们也趁机好奇的发问。


    张嗯嗯捏着黄色的画笔,认真的画了个不规则的圆圈,同时不忘回应别人的问题:“嗯嗯。”


    女人们很快就意识到张嗯嗯名字的由来,不由得发出欢喜的哈哈声:“明白了,只会嗯嗯,所以叫张嗯嗯。”


    张嗯嗯听到笑声,他抬头,奉承了别人的笑声,笑着点头附和:“嗯嗯,嗯嗯!”


    “嗯嗯。”这句是别人学他说话。


    张嗯嗯又不懂装懂的回答,摇头晃脑的哼哼:“嗯嗯,嗯嗯嗯。”


    别人继续学:“嗯嗯嗯,嗯嗯。”


    张嗯嗯终于意识到自己被学了,但他不生气,而是捏着画笔,笑呵呵的看着那你几个人。


    大有一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欣慰。


    真好真好,张嗯嗯支持“嗯嗯语”成为世界通用语言。


    学他说话的那个人站起身,怪不好意思的哎呀哎呀两下,“我去看看我家崽的零食箱,找点东西给你吃。”


    走了一个人,张嗯嗯目送她离开。


    一个婶子开了腔,又把话题唠回情感节目,他指着不远处的沈主镰问:“沈主镰是你男人吗?”


    男人。


    ……男人?


    张嗯嗯呆住了,他光顾着思考这个问题,没顾得上手里还捏着一只蜡笔,蜡笔把腿上的绘图板擦出心电图一般杂乱的起伏。


    男人是什么人?


    张嗯嗯只知道主人和客人,男人又是什么身份。


    好特殊的词,从来没听过。


    张嗯嗯觉得是好词,因为他在这院子里经历的一切都是好的。


    好的天,好的花园,好的人。


    所以,这个词一定不是坏的。


    张嗯嗯点点头,认可的“嗯嗯”了两声。


    不同于之前敷衍式的有问必答,这明显是张嗯嗯经过思考以后,停下画心电图的手,认认真真的回答。


    他认为沈主镰是他的男人。


    别人都笑了,张嗯嗯不知道她们为什么笑。


    张嗯嗯举起绘图,遮住害羞的唇角,因为他也在胆怯的笑。


    张嗯嗯清楚自己僭越了他和主人的关系,前任主人一遍遍和他强调,他是饲养的宠物,而主人是主人,主人和宠物的关系是服从,是驯养,是绝对的地位差。


    但是,就在刚刚,张嗯嗯在众人面前否认了主人的存在,推翻主人的地位。


    他竟然在妄想主人不是主人,是他的男人。


    虽然张嗯嗯并不知道男人是什么意思。


    但主人怎么可以不是主人呢?主人必须是主人。这是灌输在张嗯嗯骨头里的奴性,是他早早被扭曲的常识。


    但现在,张嗯嗯就是在幻想,主人不是主人,是男人。


    张嗯嗯手里的绘图本越举越高,他笨笨的脑袋重重的按在绘图本上,兔牙咬不到嘴角,嘴边胆怯的笑越来越放肆。


    沈主镰是他的男人,是不是就代表嗯嗯以后不会被卖给下一任主人了?他们以后可以一直在一起,一直一直——


    好幸福。


    像装在泡泡里一样五彩斑斓、炫目漂亮的幸福。


    大人们的谈话却忽然的严肃起来,搓着下巴,仔细的想:“他真的知道什么是喜欢吗?跟个小孩子一样,真的不是沈主镰看他漂亮在这欺负人吗?”


    “嘶——哎呀,你别说,还真有可能。”


    “大姑子说的对,这事是该严肃些,什么都不懂就把人骗上床,这事可缺大德,不兴这么欺负的。”


    在妇女们谈话的间隙里,张嗯嗯埋在绘图本下的身体开始发出“不安”的耸动,空气里飘出隐隐约约的“抽泣”声,像是被谁伤透了心般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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