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主镰算了算日子,他回去一趟至少要待三、四天,那这三四天里,张嗯嗯给谁照顾呢?或者谁又能照顾好他呢?


    就在沈主镰这样想的时候,张嗯嗯房间的门拉开了一条深黑的缝隙,白色的灯光斜着搭进去,能看到门边抵住了一个白色的小人,像长在阴暗泥泞地里的小蘑菇,一动不动的扎根在那。


    张嗯嗯没有迈出房门,他停在暗处。


    漂亮的脸蛋痛苦的拧着,两只手焦虑不安的攥在一起,手指拧巴的打成结,两只脚也完全赤.裸的踩在地上,脚踝已然冻红。


    张嗯嗯不是突然开的门,他脚上冻红的痕迹,证明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做了很久的思想准备,实在是崩溃到情绪需要出口释放,才下定决心,壮起胆子开门。


    即便如此,他也不吵不闹,静静的伫立。


    当他从缝隙里看见沈主镰的时候,他浑身都在使劲的发抖,他下意识把头发挽到耳后,这样巴掌打过来的时候能更方便一些。


    因为张嗯嗯违背了主人的命令,他没有在房间里躺着,主人前脚出去,他后脚就站在地上。


    沈主镰放下手里在忙的工作,赶紧走过去把张嗯嗯抱进怀里,同时对电话那头一口否决:“我这阵子很忙。”


    妈妈的声音从手机里喊出来,严厉批评:“哎!不可以这样子拒绝的,很没礼貌哒!小时候妈妈就教过你正式的拒绝,你要是真的不想去,你要跟人家好好说的啦,不可以一句‘很忙’就打发了,显得我们家很没家教的。”


    声音是家长对孩子的说教,语气算不上多重,可听到张嗯嗯的耳朵里,就变成训斥。他以为对方是在训自己。突如其来闯进他耳朵里的陌生的尖锐声音,让他陷入更加深的焦虑恐慌里,他以为他要接客了。


    明明没有挨打,张嗯嗯先一步双手捧着脸,一副被打惨了的模样,哀痛的呼吸声从手指缝里流出来。


    “我会给他回信息认真拒绝的,晚安妈妈。”沈主镰直接挂了电话,把手机丢到沙发上,转头就低下去看张嗯嗯悲伤、惊恐的模样。


    他担心的看着他。


    “嗯嗯,我在这里。”


    张嗯嗯摇头。


    你不在,你刚刚就不在。


    一个只装得下他的小小房间,只有他,和他的床,其他什么都没有。


    这不是睡觉,睡觉不是这样的,该是两个人脱了衣服抱在一起直到筋疲力尽才被允许闭上眼睛躺下。


    房间的床上只有张嗯嗯,那叫禁闭。以前在铂金华庭的时候,一直都是这样的。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张嗯嗯不明白。


    因为我贴小狗贴纸吗?因为我耍小脾气吗?


    我是不是做错了很多很多的事情?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说就惩罚我呢?你明明不是这样的……


    明明你最喜欢抱着我了,你在哪里都会抱着我,在地上,在床上,在沙发上你都会抱着我。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从来没有一个人过。


    张嗯嗯的眼泪流到了沈主镰的衣服上,他在沈主镰面前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


    思来想去,他不能责备沈主镰,他只能说: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


    下次不会这样了。


    原谅我吧,我已经把小狗贴纸撕下来了,就不要再惩罚我了。


    张嗯嗯的眼泪浸湿了他自己的手掌心,摊开的手掌心里,是两枚被泪水泡烂的小狗贴纸。


    开心小狗和呆呆小狗,作为他对他自己的惩罚,破碎的死在他手中。


    张嗯嗯的嘴张开,发出无声的急迫的解释:


    我没有不听话,我只是离不开你,我想要抱抱。


    张嗯嗯仰头,追逐沈主镰的视线,他急迫的需要一份爱意安慰。


    而沈主镰早已经在张嗯嗯看向他之前,先一步的看住张嗯嗯,嗯嗯的眼泪都快把他的眼睛哭碎了,他抹着张嗯嗯的眼泪,悄声感叹:“可怜的嗯嗯,我的可怜的嗯嗯……”


    张嗯嗯的泪水挂在下巴。


    在张嗯嗯不安的注视中,沈主镰问:“我可以开始猜眼泪了吗?”


    沈主镰捏住张嗯嗯的下巴,上下摆了摆,他学着张嗯嗯的声音、语气,笨拙的夹出两个可怜兮兮的字:“嗯嗯……”


    张嗯嗯没有作声,他这会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低,低到他不能和主人说话。


    沈主镰坐下来,张嗯嗯则坐在他的腿上,这是他们之间最平常的姿势。


    张嗯嗯的眼泪停住了,可是他手掌心的小狗贴纸在经历了撕扯、碎裂以及泡水后,早就烂得不成原型,它们已经没有任何复原及复位的可能,它们彻彻底底的坏掉了。


    但沈主镰还是尽可能的挑出大块的碎片,用张嗯嗯的泪水当胶水,呆呆小狗贴纸贴在张嗯嗯的脸颊上,另一块开心小狗贴纸则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沈主镰主动把脸颊贴在张嗯嗯的脸颊上,贴纸靠着贴纸,肉贴肉。


    沈主镰捧起张嗯嗯的手,这双细嫩的手指尖受了伤,指甲盖烂的不成样子,显然是刮贴纸时留下来的。


    沈主镰心疼的亲了亲。


    “首先我认错,肯定是我做错了事情才会让嗯嗯难过,对不起。”


    沈主镰的声音放的很轻,也很低,不是哄孩子那般的打趣,字字清晰,如刀刻下。


    是一个大人对小孩,最真诚的道歉,不掺杂任何敷衍与哄说。


    张嗯嗯听不懂字句,但他听懂了语气,他肯定能听明白自己被“看重”这件事的。


    他的眼泪顿在鼻尖上,破成一团柔柔的水痕,他红扑扑的带着粉白绒毛细闪的脸颊,肉呼呼的挤出两团堆砌的脸颊肉,挤进沈主镰皮贴骨的冷硬面庞里,他的眼泪也顺理成章的成了沈主镰的眼泪。


    粉藕似的两只软手臂向上伸,像绳子似的绕圈系好了,他吊在沈主镰的脖颈上,全心全意的依赖在对方怀中。


    沈主镰把张嗯嗯的小孩性子全盘接收,这会才开始抱住小孩,慢条斯理的哄小孩:


    “我想想,我想想……我是最懂嗯嗯的,我肯定能想到的。”


    “嗯嗯!”


    张嗯嗯的声音激动的从湿漉漉的鼻腔里哼出来,不小心把鼻涕、眼泪一块擤出来。


    沈主镰不嫌弃的用雪白袖口给人抹脸,擦得干干净净,从脏兮兮的落水小狗,擦成漂亮小狗。


    张嗯嗯的泪汪汪的眼睛里变成了期待,就像他期待沈主镰猜小狗贴纸时一样,甚至比那时还要更强烈的信任和依赖。


    他太渴望有人懂他了。


    沈主镰仔仔细细去想他和张嗯嗯的点点滴滴。


    “是因为我没有得到允许就擅自坐了嗯嗯的床吗?”


    “是因为我答应用巧克力换最后一次答题机会,却没有给你吃巧克力吗?”


    “还是因为我只说了晚安,没有给嗯嗯晚安吻?”


    这些鸡毛蒜皮的小细节,他都一一说出来,又挨个去道歉、解释,即便这并不是张嗯嗯伤心难过的原因。


    “我下次会得到嗯嗯的允许后再坐下,巧克力要等到明天上午才能吃,晚安吻现在补上。”


    沈主镰的解释娓娓道来,语毕,他拨开张嗯嗯额角湿漉漉的头发,一个清爽的吻落下,并解释:“这是欠你的晚安吻。”


    张嗯嗯不高兴的把脸低下去,脖颈从衣领里拉出来一大截嫩白的肉,像个花瓶的提手,提手上还有红青色的血管做的裂纹,倒显得他又像个碎掉的装饰品。


    “我们还有一整个晚上,我可以一直猜,猜到嗯嗯满意为止。”


    沈主镰的额头顶上去,向上向后,用自己的脸当垫子,把张嗯嗯低垂的脑袋托起来。


    张嗯嗯还是不愿意理他,从鼻子里嗡出没人懂我的伤心。


    沈主镰知道接下来不能再乱说了,再靠着穷举法去猜嗯嗯的心,张嗯嗯的心恐怕都要被猜碎。


    沈主镰抿着唇,在思考的时候,他的表情不免冷下来,五官冷硬疏远的摆着,彼此之间没有太多的联系,凑不出什么情绪出来。


    冷冷淡淡,疏离漠然。


    张嗯嗯只放了一根手指在沈主镰的脸颊上,白色的,像一颗冷米粒。


    你不高兴了吗?张嗯嗯这样想,是我让你不高兴的吗?是我让你感到麻烦了吗?


    张嗯嗯的手摸在沈主镰的脸上,没有再进行多余的思考,他直直的把沈主镰脸上的贴纸撕下来,也把自己脸上的贴纸撕了下来,他又一次把两张贴纸捧在手里,开心小狗和呆呆小狗靠在一起。


    张嗯嗯看了看开心小狗,又去看面前的冷脸男,紧接着他把口袋里的贴纸袋拿出来,把这两只小狗重新粘回小狗群里,收进袋子里。


    假装他们之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沈主镰看他忙活着一阵子,赶紧给张嗯嗯赔了个笑脸:“我在笑呀,为什么要把我们收起来?”


    张嗯嗯无动于衷,他专注手里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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