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成刚好起床,他在家里只穿内裤,从来不穿睡衣,白花花肥腻腻的肚皮差点贴到纪松月脸上。小姑娘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大步。纪成嗓音莫名沙哑:“今天怎么起那么早?”


    “要上早自习。”


    “哦。你们有早自习啊。那快去吧,别迟到了。”


    “我还没吃早饭呢,我妈呢?”


    “还没起。你买点包子吃吧,电视柜上有两块钱。”


    纪松月下意识往卧室里看了一眼,窗帘死死拉着,一片昏暗,隐约能看到孟慧美躺在床上,露在外面的肩膀光溜溜的,空气中流淌着一丝微妙的氛围。


    这两人昨天大吵了一家,她本以为今早会是狂风骤雨,谁曾想暴风雨竟然消失了,一派风和日丽。


    她觉得有些古怪,但又说不清具体是哪里。总之那天早上,她拿走了茶几上的两块钱,打算路上买两只包子。


    学校离地税局小区有点远,她一般坐公交车。但今天得在路上买早餐,于是骑了家里的自行车。这辆自行车是黄色的,小巧,好折叠,是她去年的生日礼物。


    陶梅有一辆绿色的,比她的更贵、更小巧,骑在路上别提多拉风了。她羡慕了好久,才说服家里给她也买一辆,之前她骑的都是纪成淘汰的黑色老单杠车,像是一头笨重的大黑熊,轮子一动起来就吱吱呀呀响个不停,没少被男生笑话。


    如今有了这辆黄色折叠车,她也觉得自己时髦不少。


    老季包子铺是他们家常吃的早餐店。肉馅多、香,价格便宜,若是时间充足,还能来一碗凉面,更惬意。


    文水的凉面和别的地方不一样,没有花生碎,没有黄瓜丝,事先蒸好,再放些麻酱、酸榨菜、绿豆芽,清爽可口,味道劲道。纪松月本来只想买两个包子带走,结果到了地方又开始犯馋,周围“嗖嗖嗖”的嗦面声让她忍不住吞了吞口水,瞥了眼墙上的塑料壳电子表。


    时间还早,吃碗面也来得及。


    而且凉面也不烫,几口就吃完了。


    要不来一碗?·


    那可是凉面呢。


    ……


    小姑娘找了个僻静的两人座,沉重的大书包放在对面,老实巴交地看着她大快朵颐。


    她买了两只羊肉包子,一口吃下半个,羊肉微辣,肥瘦刚好,伴着松软的包子皮,简直是神仙滋味。纪松月又打了两份酸辣小咸菜,蘸着包子吃。


    没享受多久,余光中有人凑了过来,白色的衣角晃了晃。她把头埋得深了些,没搭理,几秒钟后,那人伸手,敲了敲桌角。


    纪松月抬起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对方似乎也有些诧异,微微一愣,紧接着又笑了出来,薄薄的唇角勾起一抹清爽的弧度。


    「可以坐下吗?」


    他比划道。


    纪松月“哦”了一声,起身,把书包提了起来,抱在怀里。


    位置空出来后,对方端过来一碟包子,和一碗绿豆汤。


    这家店的绿豆汤是冰的,现在四月份,天气已经有些炎热,细密的水珠攀附在不锈钢碗上,像一层薄薄的眼泪。


    人一落座,本就狭小的桌子显得更加局促。纪松月伸手把自己的咸菜挪了挪,分出一半桌子给他,嘴上的动作也快了不少。她不太习惯跟陌生人拼桌,尤其是同龄的男生,原本美味的包子都不好吃了。


    三下五除二把包子吃了,凉面她没怎么动,起身就要走。这时,对面突然伸出来一只浅绿色的小本子,上面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今天打扰你了,不好意思。我叫沈度,下次见面,请你喝汽水,可以吗?」


    其实也不算打扰。


    这家早餐店本来生意就很好,饭点来都是要拼桌的。其次,他的字真好看,很清秀,很舒展,像他这个人一样。


    “……我们学校有早读,赶时间,不是因为你。”


    沈度笑了笑,又捏起笔,迅速在本子上写了什么。


    「那你叫什么名字?」


    心脏扑通跳了一下,莫名的羞耻感涌来,让她下意识看了眼四周,生怕被大人看到。


    可大家都在埋头吃饭,没有人在意这个小小的角落里,像是爬山虎触角一样悄悄生长的插曲。


    “纪松月。”


    两秒钟后,她才说出口。


    声音又轻又小,像怯生生的小豆芽。


    【作者有话说】


    好饿,兔这几天肠胃不好,属于嘴馋但吃不下东西的阶段。好想吃凉面包子啊阿啊


    第5章


    早餐的插曲很快被突如其来的随堂测验打破。


    第一节数学课,全班还没从早读的困意里缓过来,班主任老罗就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当场宣布要随堂测验。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没人有力气抱怨,只能面无表情地把卷子挨个往后传。


    自打高二开学那天,学校就开了高考动员大会。明明才刚踏入高二上学期,属于高考的拉锯战却早已拉开序幕。


    多学一天,多考一分。多考一分,碾压千人——


    开完年级会后,老罗就在黑板上方挂了这幅横幅。红底白字无比刺眼,纪松月困得站着背书时,目光总撞上那片艳红,像缓缓淌开的鲜血,周遭所有景物都浸在沉闷的殷红之中。


    也不怪乎学校逼的这么狠,文水太小了,最近的一所高校是四十公里开外的职业技术学校,连一所像模像样的本科都没有。在这个大家削尖脑袋往北上广扎堆的时代,文水的孩子们只希望能考进省会的大学。


    没有师资,没有教育资源,也没有钱。


    除了比吃苦,比努力,其他什么都比不了。


    纪松月很早就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没有什么不满,她只想埋头苦读考个好大学,至于为什么,因为文水镇太小,小得像一只拥挤的蚂蚁窝,一辈又一辈困守原地。想去见识外面的世界,必须得出人头地。


    只是偶尔,偶尔的时候。


    这个安静的小姑娘内心会闪过一些疯狂的念头,如同电光火石,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


    突击考试不排座位,也不用考场,大家写完后交上去,老罗下午就能批出来。


    纪松月上次数学考砸了,这次检查得很仔细,确保答题卡涂得万无一失。最后满分150,她考了143,七分扣在了压轴题的最后一问。


    这个成绩已经很不错,虽然班里有人考了满分,但那也是因为碰巧——那个人参加了老罗的补习班,压轴题是补习班讲过的原题。


    放学后,她回家的步伐略微松快了些。


    四月,白昼愈来愈长,一路都是灿烂的晚霞。文水一高本来是有晚自习的,每天晚上十点半才放学,后来有学生去教育局举报,晚自习就取消了。


    她被橙黄色的余晖一路欢送回家,刚打开大门,就察觉气氛不对劲。整个家安静得出奇,像是被抽走了氧气变成真空一样,往常已经开始辛苦工作的抽油烟机都安静无比。


    纪松月换好鞋子,穿过客厅,来到厨房,孟慧美不在里面。又去了主卧,主卧的大门死死关着,她敲了几声,孟慧美沙哑的声音传来:“谁?”


    “是我。”


    几秒钟后,卧室的大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卡,孟慧美攥着一团湿乎乎的卫生纸站在门后。她眼睛红肿,睫毛还挂着水珠,显然刚哭过。


    看到纪松月后,她用手腕揩了揩眼睛,平静说:“放学了吗?我没来得及准备晚饭,你自己去买点吃的吧。”


    孟慧美转身从衣架上的大衣口袋里抽出五块钱,递给她。纪松月接过,没有立刻走开,犹豫着开口:“妈,你是不是哭了?”


    女人不吭声,自顾自地坐到床上,低着头,时不时抬手擤一下鼻涕,声音又响又刺耳。纪松月觉得有些尴尬,正打算离开,便听到孟慧美说:“我可能要跟你爸离婚了。到时候你跟谁?”


    纪松月一愣,旋即瞪大了眼睛。


    “真的?”


    “真的。”孟慧美咬牙切齿道:“反正我跟他过不下去了,之前你还小,我不能跟他离婚。马上你也成年了,等你高考完,我们就离,一天也不耽误。”


    之前两个人吵架,也经常把离婚挂在嘴边,但不管吵得多凶狠,孟慧美从来没哭过。她是个非常要强的女人,家里四个孩子,三女一男,她是长姐,手把手把弟弟妹妹拉扯长大,又一一安排了工作,村里的人见到她,没有一个不夸她能干的。她自己也靠能吃苦打工,攒钱去了大专,靠这个文凭在城里找到工作,扎根落脚。


    能让孟慧美哭的事,肯定是天大的事。


    纪松月的脑袋嗡嗡叫了起来,这种感觉像迎面驶来一辆车,无处可躲,马上就要被撞得支离破碎。怎么才能刹车呢?怎么才能刹住车?


    “我、我们今天又考试了,数学。我考的还不错。”


    孟慧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多少分?”


    “143.”


    少女满怀期待地看着妈妈的表情,可她却无动于衷,像是听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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