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他伸出手,将食指放到眼睑处,顺着脸颊向下滑动。


    那是一句手语。


    纪松月的外婆是个聋子,小时候放寒暑假,她经常在外婆家里呆上一两个月,手语基本上懂个大概。


    他比划的意思是,哭泣。


    谁在哭泣?


    少女下意识抬起手,碰了碰脸颊,摸到了一手的冰冷潮湿。


    【作者有话说】


    男主出场啦!我们善良而又正直的沈度同学


    下章字数会多一些


    第3章


    自打纪松月记事以来,就对孟慧美女士怀有生物本能的恐惧。原因一是孟女士是初中教导主任,这一身份足够让很多小屁孩吓破胆;原因二,就是纪家是个外表体面的双职工家庭,事实上相当的不体面,像是一个漂亮的人死后变成一坨发臭的肉,这种反差感非常毛骨悚然。


    孟慧美和她老公纪成吵起架来,动静大到被人报警,偶尔吵到兴头上,她还会去厨房拿剁鱼刀,在空中挥得呼呼响,最后要遮掩作势往自己脖子上砍,效果可谓是立竿见影——纪成立刻像落水狗一样跪下,向她认输求饶。


    但和纪松月吵起来,则无趣多了。


    纪家的小姑娘是个缩头乌龟、锯嘴葫芦,经常背着被人还重的大书包,不是在上学,就是在去补习班的路上,总之家属院的人没见过她咋咋唬唬的模样。被孟慧美痛骂的时候,也是一副闷声不吭的死样子,低低地垂着脑袋,看不清什么表情。


    像是给自己套上一层厚厚的躯壳,或者就当自己是一只蘑菇好了——纪松月在心底告诉自己,蘑菇是不起眼的,听不懂人话的。孟慧美发泄完了,自然就会放过她。


    效果其实还蛮不错。这次也一样,回到家后,孟慧美已经烧好了菜,冷着脸问她为什么这么晚才回家。她说在教室里上了会儿自习。


    “那月考成绩呢?出来了吧?这次考多少分?”


    电视机还开着,纪家有规定,吃饭的时候不许看电视,但明年就要办奥运会了,据说火炬手会从文水路过,这几天大家都在关注这件事。


    耳朵灌满了本地电视台主持人故作雀跃的普通话,纪松月静静地深吸了口气,说:“年级15名,这次退步了,妈妈。”


    孟慧美眼睛一吊,立刻起身,端起她的碗,把莹白的米饭“哗啦”一声倒进垃圾桶里。


    “考这个分数,还想吃饭看我饿不死你。小兔崽子,脑子跟你爹一样笨。你爹死脑筋上不得台面,你也一样是个赔钱货。”


    纪松月惯常垂下头,不敢直视她。这幅模样更令人恼火,孟慧美咣当放下碗,来到她跟前,伸手“咚咚咚”地戳她脑门:“你跟我说,你怎么想的纪松月?考这个分数你是想干嘛?你跟我说说,你想干嘛?我上班累死,下班还得伺候你爷俩,我欠你的吗?啊?我是不是欠你的?”


    小姑娘的脑袋在墙上映出一团灰色的倒影,一晃一晃的,像不倒翁一样。她咬紧下唇,心脏直跳,大脑一片空白,让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孟慧美那如同刀尖一样的嗓音还在响起。


    “你考这个分是想害我,是吧?你存心想气死我,气死我你就好受了,你爹正好给你找个小妈,你们姓纪的商量好了是不是?你们就打算逼死我,让我死,你们日子就好过了!我告诉你纪松月,没有你妈,谁都不疼你,懂吗?我死了你爹转头就二婚,到时候谁要你?谁在乎你考多少分?”


    “不是的,妈妈。”


    声音细碎如蚊呐:“我错了妈妈,下次考试,我一定好好考。”


    “你给我道歉干嘛?你考试是为了我考的吗?”孟慧美的肝火正旺,扭头把餐桌上的菜全都端起来,对准垃圾桶倒了干干净净。


    “都别吃了,这个家的人都活该饿死,活在世上干嘛?”


    那个晚上,纪松月真的一口饭都没吃,回到房间里就开始写作业。十点多的时候,纪成跟单位的几个狐朋狗友喝得醉醺醺地回到家,孟慧美又像个炮仗一样爆炸了,两个人噼里啪啦地吵了一通,最后纪松月实在是觉得吵,掏出复读机,插上耳机,开始练英语听力。


    为了迎接明年的奥运盛会,全国上下涌起一波学英语的潮流,文水这种小城市也凭空冒出来好几家英语机构。孟慧美在学习上舍得花钱,给她报了暑假班,学习新概念,机构的老师给她推销步步高复读机,说是配合新概念的磁带一起听,学习效率最高。


    但是大部分时候,纪松月都用来偷偷听录音。陶梅唱歌好听,她拿着纪松月的复读机,给她录了一首《隐形的翅膀》。


    2个月前,张韶涵穿着一身红裙子,在春晚的舞台上唱了这首歌。那一晚过后,文水的大街小巷、学校广播站全都在放《隐形的翅膀》。但是纪松月还是最喜欢陶梅唱的,因为陶梅说,这首歌只唱给她。


    ……


    陶梅是纪松月为数不多的好朋友,两个人都住在地税局家属院,打小一起长大。陶梅家是中层领导,纪松月来她家里玩的时候,陶妈妈总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但是陶梅本人很亲切,总是笑得甜甜的,脸颊上还有两个小酒窝。


    两个人从小学玩到高中,友谊地久天长。结果到了十六岁那一年,陶梅突然疯狂长个子,长到了足足一米六八,身体也隐约有了饱满的曲线。对比起来,纪松月依旧是个瘦瘦干干的小孩,跟陶梅站在一起,像个小跟班。


    陶梅在寒假交到了第一个男朋友。


    是个比他们大一级的学长,今年高三,学习一般般,皮肤黝黑,校服里套着一件吊儿郎当的白色背心,看起来脏兮兮的。


    纪松月不明白,这种男生到底哪里好,怎么白白净净的陶梅就喜欢上他了呢?


    但是她的意见并不重要,这位男朋友很快插足了她们的友情,占据了陶梅的午餐和放学时间,渐渐的,纪松月就和陶梅越来越疏远。


    直到上周,陶梅在晚自习后偷偷找到她,把她拉到教学楼背后的小花园,突然间开始抽鼻子。纪松月手忙脚乱地摸兜找纸巾,还没掏出来,便听到她说:“月月,我分手了。”


    纪松月卑劣地松了口气。


    可看到陶梅的眼泪,她又有些揪心。


    “没关系的。你能找到更好的。”


    陶梅叹了口气:“我觉得,没有人比他更好了。”


    这句话让纪松月傻眼了。她笨拙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讨好:“不会的,梅梅,很多男生喜欢你呢。”


    陶梅这才看了她一眼:“真的吗?”


    纪松月用力点点头。


    陶梅个子变高后,家里似乎意识到她是个大姑娘了,给她买了一堆成熟的衣服,而陶梅本人又高又窈窕,放学后一脱校服,换上牛仔热裤和条纹吊带,在一群稚气未脱的高中生里,别提多时髦了。


    很多男生都喜欢她,偷偷像纪松月打听她——人美,皮肤白,家境又还不错,这样的女生谁不想谈?


    看到好友笃定的眼神,陶梅这才破涕为笑,吸了吸鼻子:”算了,大晚上喊你出来,肯定耽误你学习了。我给你带了好东西,你要不要试试?先说好,不能跟别人讲,这件事只有咱俩知道。”


    纪松月许久都没有感受到陶梅对她的需要,心头一阵澎湃,立马点头如琢米。紧接着,便看到好友从兜里掏出一包香烟,熟练地抽出一根,递到她面前。


    “抽吗?”


    第4章


    纪松月对眼前的梅梅感到陌生。


    她们认识了十年了,从六岁开始,就是顶顶要好的朋友,但如今看起来,梅梅似乎背着自己悄悄变得陌生。而这种改变,大概率是她前男友带来的。


    陶梅见她没接,笑了下,食指夹住烟,另只手掏出打火机,“卡擦”了好几下打着火。她本来一套动作轻车熟路,让纪松月以为她已经变成了老烟枪,结果点火时她没能把烟叼在嘴里,反而一脸认真地对准火苗把烟头点燃,又让纪松月找到了几分熟悉的感觉。


    于是,纪松月又心软了,劝她:“别抽了,梅梅,待会儿晚自习,被老师闻到了怎么办?”


    陶梅满不在乎:“我今天失恋了,抽根烟都不行吗?”


    少女觉得失恋是天大的事,为了一份单薄青涩的恋情,她愿意与全世界为敌,哪怕胜利的成果只是一个臭烘烘黑黢黢的男人。纪松月感到很不解,她无法理解爱情怎么会如此深刻地改变一个人,让童年那个乖巧可爱的朋友,变得这么心碎。


    或许是自己太幼稚。


    或许是自己还没遇到喜欢的人。


    纪松月没有再说什么,蹲在花坛里,抱着膝盖,像小丫鬟一样守着她的梅梅抽完了一整只烟。梅梅心里郁结排解掉没,她不清楚。这是这根烟真是无比漫长,她心惊胆战生怕被老师发现,起身离开时,后背已经全湿了。


    ……


    第二天,饿了一夜肚子的小姑娘被闹钟唤醒,起床后却发现家里很安静。她蹑手蹑脚地去了厨房,锅里一点吃的都没有,于是又去了主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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