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角的皱纹都没松动一下。
“这次的题简单?”
纪松月没反应过来,一愣:“啊?”
“你上次月考考这么差,这次怎么考了140多?”孟慧美冷冰冰地说:“题简单?还是想骗我?”
少女立刻卸下书包,“呲啦”一声拉开拉链,整个人几乎都埋在里面,奋力地翻找什么。孟慧美全程没说一句话,她坐在床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女儿慌乱的模样,像是在看一个渺小的虫子挣扎求生。
过了不知多久,纪松月两手空空地抬起头,脸因为羞愧而涨得通红。
“试、试卷被我忘在学校了。我去拿。”
……
从家属院回到学校,大概要半个小时,她疯狂蹬着自行车只花了二十分钟。
路上风很大,她心里七上八下,又是害怕又是委屈。刚才离开时,孟慧美似笑非笑的神色,好像在嘲笑她是个骗子。纪松月的心像是被揪了一把,除了要拼命证明自己没撒谎以外,还有一种很深层的恐惧感。
妈妈怎么了?
这个家怎么了?
爸爸在哪儿呢?
学校已经熄灯了,黑咕隆咚得像一只休眠的巨兽。她跟门卫<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说了一声,大叔开了门,让她进去。少女是很怕黑的,但是此时她心里憋着一团火,一鼓作气冲进教室,打开灯,开始在自己的座位上翻找。
试卷果然被落在习题册里了。
下午誊完错题,顺手把卷子一折塞进了里面。纪松月把皱巴巴的试卷死死攥紧手里,快步跑到门口,看了眼漆黑的走廊,深吸了一口气,“啪”地关上了灯。
回去的路就惊悚多了。
熟悉的长廊完全没有白天的模样,变得像鬼窟一样阴森漫长。学校如同坟场一般死寂,只有她刺耳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地打破着沉静,不知道要将什么东西唤醒。
就这么逃也似地冲出教学楼,来到有光亮的保安室后,纪松月才长舒一口气。保安大叔看她跑得气喘吁吁,笑眯眯道:“跑啥啊,人还没走完呢。”
他指了指最角落里的教学楼,里头隐隐约约透露出一丝光亮。
“高三的学生偷偷上晚自习呢,怕被教育局抓到,每人带一支手电筒,学到晚上十一点才走。”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明天请假一天,不更新~
第6章
文水是个小地方,天黑以后就没什么夜生活,除了几条热闹的小吃街,大部分居民区都比较冷清,路上都是些零零散散的车子。
纪松月一刻也不敢耽误,自行车蹬得飞快,一路上耳畔风声呼啸,像是波涛怒号。
刚拐过一个弯,左侧忽然窜出一辆自行车,猝不及防就冲到了跟前。
纪松月下意识猛拧车头往右侧避让,车身瞬间失衡,连人带车重重摔翻在地。
“哐当”一声脆响,视线骤然天旋地转,刺骨的痛感接踵而至。单薄的春衫根本挡不住柏油路面的粗糙摩擦,胳膊当场蹭破一层皮,淡淡的血腥味缓缓漫开。
她摔得七荤八素,沉重的自行车死死压在身上,好一会儿都没能起来。片刻后,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凑近,伸手便将压着她的单车一把挪开。
身上顿时轻盈了许多,但还是痛,浑身上下都痛。纪松月强忍着眩晕睁开眼睛,在看清来人的刹那,整个人当场怔住。
又是那张熟悉的脸。
早上见到他,现在又见到他。
四目一相对,沈度也愣怔了一下,然后立刻伸手飞速比划。这段手语速度太快,纪松月看不懂,只能摇摇头,抬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我的……呢?”
少年似乎没听清,眨了眨眼睛。纪松月又重复了一遍。
“我的试卷呢?没事吧?”
……
不幸中的万幸,她的试卷塞在牛仔裤里,没有任何问题。
少女的胳膊擦破了皮,可她似乎没有察觉到疼痛似的,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下试卷,确认完整无缺后,才松了口气。
「很重要的东西?」
昏黄的路灯下,少年的头发被裹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看起来有几分模糊。纪松月点点头,闷声说:“这是我最近考得最好的一次。”
沈度似乎很轻地叹了口气,看着她把试卷放好,这才把买来的药水递过来。
「抱歉,是我害你你受伤。你涂一下药吧。」
少年目光真挚而清澈,斟满了歉意。纪松月连忙摇摇头:“不是你的错,是我骑的太快,也没仔细看路。这个药多少钱?我给你吧……”
沈度摆摆手,把药又往她面前递了递。纪松月只好接了过去。
擦伤火辣辣作痛。她拧开碘伏,用棉签蘸了蘸,侧身去找伤口。伤口位置靠近后肩,她看不到,只能根据疼痛的位置胡乱戳几下。
另一边,沈度刚把两辆自行车都推到路灯下放好,折返回来恰好看见这一幕。
少女吃力地扭着身子,像是一只给自己舔背毛的小猫,瞧着很是吃力。
他走过去,蹲下来:「需要我帮你吗?」
纪松月下意识摇摇头。
「你都涂到衣服上了。」沈度一脸认真地比划着手势:「让我来帮你吧。小月。」
……
纪松月有很多小名,小月、月月,松月。
外婆是聋哑人,看到她的时候总是笑眯眯地抬起两只手,放到眉眼处,食指和拇指扯出一道弯弯的弧度,比划出一道细细的月牙。这是她的名字,小月。
刚才沈度也比出了一枚小月牙,只是和奶奶的不一样,少年的手指更纤长,好像是捏到了一股风,那股风撞到了她的胸膛,让心跳有些些许慌乱。趁她发愣,沈度已经接过她手中的碘伏,开始帮她上药。
少年的动作很轻柔。
纪松月微微扯了扯领口,露出圆润的肩头,视线不安地紧随着他的手。他先是帮她检查了一下伤势,表示没什么问题以后,才拿起棉签,绕着伤口,轻轻地点涂。
棉签吸饱了水,一点又一点地落下,像雨滴,微凉、细密。而他眉眼专注,呼吸轻柔,吹拂在她的皮肤上,像是刚才袭击她心脏的风溜了出来,创可贴一样贴在了伤口处。
疼痛莫名地被一阵酥酥麻麻取代,好奇怪。
也好害羞。
第一次和同龄的男生离这么近,纪松月不敢看他,可余光还是瞥见他细碎的额发,和垂下的纤长的睫毛,浅灰色的影子落在她的肩头,像是一道烙印一样。她立刻别过脸,去看不远处的路灯,有几只白色的小飞蛾绕着灯泡打转,笨笨傻傻。
不知过了多久,沈度终于放下碘伏,动作极轻地帮她把衣领理好。纪松月涨红了脸,几乎不敢看他,低声说了句:“谢谢你。”
「不客气,本来就是我的错。」
不是,是她的错。
是她不该把试卷落在教室,是她不该骑这么快,更是她莽撞冲撞,害得他编好的竹筐散了一地。
想到这里,少女忍不住往他的车子的方向看去。那是一辆老旧的黑色自行车,后座宽大,捆着好几只竹筐。刚才急刹车冲撞之下,竹筐里的东西摔得七零八落,好几只都摔变了形。
“竹筐里装的什么?”她小声问:“是要卖钱的吗?”
「是的,不过都是些不值钱的小东西。」
少女闻言,抿紧嘴唇,垂下头。
“对不起。我赔给你吧……”
声音细细的,像蚊呐,还带着一丝哭腔。沈度立刻摇头,略微着急地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抬头。纪松月被他拍了好几下,才怯生生地抬起小脸。
昏黄路灯落在少年肩头,笼开一层暖融融的光晕,他的眼底满是真切的担忧。
「小月,你不用抱歉。那些小玩意卖得很便宜,赚不到什么钱的。」
纤长的手指像翻飞的蛾子,灵活得令人眼花缭乱。
「你的伤对我来说,更重要。」
更重要,是谁?
——她吗?
少女只觉得荒谬且难以置信。但这次,那些飞蛾不容置疑地撞上了她的心头。
咚咚咚,咚咚咚。
胸腔被撞得发痒。
【作者有话说】
大家假期愉快呀~
第7章
回到家已经晚上九点多,纪成没有回来,孟慧美依旧把自己锁在主卧里。
纪松月攥着试卷,站在门前。
里面开着灯,惨白的灯光从门缝里淌出来,像是从伤口里渗出来的组织液。
她敲了敲门,将试卷从门缝里塞了进去,没有等孟慧美的反应,转身去洗漱。
少女浑身上下洗得干干净净,胳膊上的伤口被热水冲淋得刺痛不已,但这种痛苦令人上瘾,仿佛虐待了这副躯体,那些指责便不会落在她本人身上。站在花洒下的纪松月仿佛把自己与这副躯体完全剥离了,这些天的不安和痛苦都被麻木取代——她看待那张糟糕的月考数学试卷和流泪的孟慧美,如同隔岸观火,如此一来,她晚上才能睡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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