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心道如此,便抬起筷箸尝了一个。


    刚咬了一口,只感觉牙齿被什么硌到一半。这回她倒是有了经验,没太用力,将牙齿轻轻抬起,看到这饺子里头露出的铜钱一角。


    只听着那郎君还在高声喝着:“今日这饺子里一共藏了六枚铜钱,若是哪位客官吃着了,祝您来年六六大顺,喜乐安康!”


    老夫人笑着将铜钱取了出来。


    虽然她还未跟这位沈娘子见面,却觉得异常有缘。


    要不怎么能连续两次吃到这饺子里的铜钱的。


    门外冷风习习,门里热火朝天。


    老夫人在这里头都快吃撑了,才想起孙儿交代她的任务。


    连忙唤了方才那个跑堂过来,递了帖子,说明了来意。


    眼前的郎君一开始还笑容满面的,但听到她是赵屿的祖母时,浑身都僵在了原地,脸上的笑容也浑然消失了。


    老夫人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只怕眼前这位就是二郎所说的同窗。怎么完全不像二郎口中所言温和有礼,同他交情深厚,看着倒像是对他不太满意的样子啊。


    沈青松打量片刻,叹道:“劳夫人坐一会儿,我进去看看爹爹在不在。”


    老夫人颔首,心中难得忐忑起来。


    又等了一会儿,终于见到那郎君匆匆而来,将她请到了里屋。


    老夫人连忙对身边的嬷嬷使了个眼色,出去将媒婆也一并请了进来。


    里屋。


    沈父沈母从方才听到消息后,急急忙忙将自己捯饬了一番,如今双手交叠,正襟危坐。


    赵老夫人倒是因为前段时间刚刚经历过一次,颇为有经验的将一直揣在身上那些个田庄铺面的地契,还有银票之物全都取出来摆在了桌案上,还带着一张长长的礼单,上面写着的都是连夜清点出来的物件,还有一张写着赵屿生辰八字的庚帖。


    老夫人笑道:“昨日屿哥儿岁考结束,便来央求我替他走上这一遭。他说心仪沈娘子许久,今日我这般冒昧前来,还望两位莫要见怪。”


    沈父咳了一声,手不自觉又伸到旁边的小几上将茶盏端起,喝了一口。


    老夫人见状又把那些个地契银票推了推,说道:“这些都是自小给屿哥儿攒的,小时候我就盼着他能平安长大,也从来没拘着他,倒是养出了一副无法无天的性子来。好在,他如今总算是懂事了,听闻学业亦有进步,若是...若是......”


    老夫人顿了顿,又突然想起赵屿那隐晦的病状,僵硬地扯了扯唇角,笑道:“若是二位对他有什么不满之处,只管教训便是,我绝不拦着。”


    沈父将茶盏放下,再听着旁边媒婆又将赵屿那小子天花乱坠地夸了一番,最后跟江氏对视一眼,两人相互轻轻颔首。


    沈父笑道:“赵老夫人巾帼英雄,更不论赵家各个都是我朝英烈,人品家世自是不容置喙的。只是......”沈父朝后厨看了一眼,惆怅道,“只是我曾答应阿棠,不论是嫁人还是招婿,一切都得凭她自己心意。”


    “这是自然。”老夫人也跟着啜了一口茶水。


    茶汤澄亮,涩中还带着些回甘,也难怪他们家这食肆的生意这般好,便是茶水都比外头的要香一些。


    “只不过我听屿哥儿说,他同沈娘子也算交好,亦有些情分。若是二位同意,他便敢大大方方地约着沈娘子出来了。”老夫人笑了笑,又道,“还劳二位去问问沈娘子,可愿同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孙儿处一处试试?”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再加上对方又是德高望重的长辈,今日更是诚意满满,他倒是没有了往日那板着的脸色,捋须笑道:“老夫人放心,若是阿棠愿意,我们两个自然是不会多加阻拦。”


    老夫人抬脚正要离开,沈父忙叫道:“老夫人东西落下了。”


    赵老夫人循声望去,那桌案上的物件礼单整整齐齐还是摆在那儿,丝毫未动。


    “老夫人莫急,我并不是出尔反尔。”沈父解释道,“等我回头问过了棠姐儿的意思,您再来下帖也不迟。”


    赵老夫人松了一口气。


    她倒是不急,只是她这孙儿急啊!


    但再怎么样,也不能强卖强卖不是?


    赵老夫人示意嬷嬷把东西收起来,但把赵屿的庚帖留下来,冲着沈父和沈母眨眨眼,说道:“那老身便先回去了,回头再让屿哥儿多来你们这走动走动。”


    沈父自然也是笑着送她们离去。


    等将她们送上了马车,沈青松就迫不及待地蹿了过来,紧张地问道:“爹爹,阿娘,老夫人说什么了?你们可没有这般糊涂应下来吧!”


    沈父冷哼了一声,甩袖道:“我是这般糊涂的人吗?自然是要先同阿棠说一声,阿棠人呢?”


    沈青松这才想起来自己跑的急,忘记跟明棠说这事了,一拍脑袋道:“我去寻阿棠过来。”


    沈父摆摆手:“罢了,她这会儿指定正在后院忙着呢,还是我同你一道去找她吧。”


    两个人步履如飞,一路小跑到了厨房后院。恰好半道上还下起了雪,碎玉纷纷,寒风扑面,等跑到时,耳朵也被冻得通红。


    正迈过拱门,一眼望去——


    后院那棵老树,霜枝嶙峋,早已不见一片青翠。少男少女立于树下,深情对望,眸光交缠。


    雪花簌簌落下,穿过枝桠,缓缓飘落在他们的肩头,落于青丝,这一刻仿佛天地间都慢了下来。


    而沈父看到这一幕,顿时气血翻涌,那还管得上方才在赵老夫人面前应承下的那些客套话,随手将脚上的鞋子抄起,几步便冲了过去:“好你个赵屿,趁着我们在前头说话,倒让你钻了空子,竟敢偷摸跑到后院来缠着阿棠了,看我不好好教训你一顿!”


    鞋子飞出去,正正巧巧地就砸在了赵屿的脸上。


    明棠:“......”好熟悉的一幕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屠苏酒(一) “新岁安康


    赵屿在外头等得焦急, 好不容易等到祖母将媒婆请了进去,一颗心才稍稍安定了些。


    再一想到他们在里头商谈着他和明棠的婚姻大事,不免也有些急不可耐。


    他从马车上跳下, 熟门熟路地走进了沈记, 再朝着四周打量了一番,就知道明棠如今定然是在后厨忙活着。


    他贿赂了沈二郎一番, 掀开隔帘,径直往后厨走去。


    恰好明棠这会儿起身伸了伸懒腰, 瞧见熟悉的身影, 不由弯起唇角,慢慢吞吞地走了出去。


    赵屿看见明棠笑盈盈的模样,也不像往日那般扭扭捏捏了, 直接开门见山。


    他说:“阿棠, 我今日特地请了祖母过来,我当初说的那些话亦是真心的。”


    明棠哪知道他还真的这般迫不及待, 这才不过一日,他就能将那些个东西都备好了?


    明棠没说话, 只是眼神不自觉地飘到了里屋的花间。


    赵屿见状,嘴角微微上扬:“我今儿还去了一趟珍宝阁。”


    明棠来了兴致, “嗯?”了一声。


    赵屿伸手替她拂去了发髻旁沾染的雪花, 笑道:“我想了想,你不喜欢戴那根发髻,许是还不够精致,所以特地又去了一趟,让他们打了一整套的头面,还选了些珠宝玉石,到时候嵌几个上去。”


    明棠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一整套啊, 她都能想象得出来该有多华丽丽。


    赵屿见她满脸笑意,还欲再说些什么,突然,一只靴子从天而降,砸到了他的脸上,顺着方向望去,沈父怒气冲冲地赤着一只脚,就这般踏在雪地上而来——


    赵屿被沈父的鞋子砸到时,顷刻间还有一丝茫然。


    直到明棠将他护在身后,冲着沈父娇嗔道:“爹爹,你怎么突然打人呀?”


    沈父也终于回过神来,将砸落在地上的鞋子捡起。


    他方才确实是一时气急,冲昏了头脑。


    但他也当真是看错了赵屿这小子。


    本以为他知节守礼,断不可能作出勾引私会棠姐儿的事情来,万万没想到这小子这般胆大,竟敢趁着他们几个长辈在议事的空档,声东击西跑来后院了!


    沈父把鞋子穿好后还是骂骂咧咧的,再一看这小子还躲在明棠的身后,那一副柔弱委屈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瞧他这委屈劲,他方才有用这么大力气吗?!


    沈父正怀疑着自己的手劲时,明棠又出来打了个圆场,解释道:“爹爹,阿兄。”


    “赵郎君说着马上要新岁了,特地来给我们送屠苏酒。”她冲着赵屿使了个眼色,又道,“他说见爹爹平日里爱小酌一杯,特地请了酿酒的选了味甘醇厚的酒来炮制,即使偶尔喝上几杯,也当是祛风散寒,福寿绵延。”


    沈父板着的脸终是缓和了一些,瞧着赵屿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触动:“原、原来是这样啊,那是我误会了。”


    赵屿立马从明棠身后走出,拱手致歉道:“沈博士,倒是差点好心办了坏事,给您添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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