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明棠话已说清,压根没看到他那欲语还休的眼神,径直绕过他们走了过去。


    她边走还边摇了摇头。


    想来是晁司业已经松了口,是以他们一个两个的都盘算着能在闲暇时来自己这里打工。


    不过这倒是给她提了个醒。


    先前她倒是有想着,有国子监在这儿,只要监生们愿意出来走动,她们这条街巷也定然会愈发红火起来。


    但她没想到,如今已经有许多书生在这附近租了宅子,每逢旬假便人来人往的,连带着整条街巷都热闹了许多。


    现在就连挑拣的货郎来他们这里贩卖的频率都高了许多。


    清晨鸡鸣时,偶尔还会从窗户里飘出一阵阵琅琅的读书声,充斥在这条街巷之中。只要路过的人都会感慨一句,不愧是在国子监附近,这读书的氛围确实比其他地方都要浓烈许多。


    而每逢旬假,明棠的食肆里就更不用说了。全是挤满的监生,好些人排队等久了,明棠便给他们端上一杯加了些许薄荷的白水,不仅解渴,还怪提神醒脑的。


    若只是来看书的倒还好些。


    明棠在那片书墙前面又增加了一张长桌案和几张高脚凳。在铺子里消费完,就能领着借书票去挑选心仪的书籍,然后径直伏坐在长桌之上细品慢读,亦不会担心耽误了后头的客人。


    但那些食客便挑剔一些。


    排队的时间长了,久而久之便有了怨言。


    有说她店大欺客的,也有说明棠靠得是炒作造势,这才刚开业没多久便是这般拿乔,等日后时间久了,看她能留得住几个客人。


    明棠那会儿听多了这种话语,却也是有心无力,大呼冤枉啊!


    不过现下好了。


    之前那本编撰辅导书和文创的爆火确实是让她赚了不少银子。现在她手里头的余钱充足,就盘算着再将后头的院子再包一半进来,这般倒是能将门面扩充不少。


    她都计划好了。


    就等着过几天去找宋木匠再多打一些桌椅,单独将书吧和食肆两个功能区分隔开来。看书的在一起,用食的又在另一头,两边也能互不打扰。


    等她以后赚了更多的银子,就把对面的宅子都给盘下来,做到吃喝、阅读、文创一条街。


    明棠怀揣着美好的愿景掀开帘子往后走了,自然也没有注视到背后两道一直注视着她的身影被夕阳渐渐拉长。


    ……


    翌日一早,明棠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起床时,沈青松便敲响了她的房门,说俞嫂嫂在门口等她。


    明棠这才想起来昨日的事情,没想到俞嫂嫂竟这般迅速,昨日刚刚同她的儿子说好,今天一大早便寻上门来了。她梳洗了一番,麻利地簪了个发髻便到前厅去了。


    俞嫂嫂的脚上还缠着厚厚的白纱布,但见着明棠过来了,忙起身站了起来,有些手足无措道:“棠姐儿,昨儿大郎同我说他自作主张来寻了你,可没给你添什么麻烦吧?”


    “快先别站着了。”明棠忙扶她坐下,缓缓道,“阮大郎同我说您想来这儿做工,可是真的?”


    “我...我......”俞嫂嫂结结巴巴半天,愣是没把话说完,一双手绞着衣服不停地揉搓,甚至还有些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去。


    明棠:“俞嫂嫂是知道的,我先前也同你念叨过,现下铺子里忙得都腾不开手,确实是需要一位手脚麻利的帮工,若是您不嫌弃我这儿小,我自然是随时欢迎的。”


    “不嫌弃,当然不嫌弃。”


    话音落下,俞嫂嫂便接过了话语,急切地说道:“我现在这样,腿脚倒是没有以前方便了,只怕是你不要嫌弃我才好。”


    明棠伸出手盖在了她的手心上,用力地将她握住。


    俞嫂嫂的手都布满了茧子,握起来更似是如老树皮一般,皲裂粗糙,铁定是从来没有好好保养过。


    明棠想起她的经历,独自一个人抚养着儿子,还要赡养两个老人,就是靠着这双粗糙不堪的双手硬生生撑起了这一个家,顿觉得她这双手充满了力量。


    握得久了,俞嫂嫂的手也终于有了些温度,明棠才朝着她笑着开口,认真道:“嫂嫂你能算账,又熟知各类物品的进价,还总能同来往的客人们聊上两句,一个人真真能抵好几个人用,你能来这儿帮我,我欢喜都来不及,怎么会嫌弃?”


    俞嫂嫂被她逗笑了,握着的手紧了紧,朝着她笑着笑着,便无声落下泪来。


    明棠就静静地等着她,等她眼泪掉完了,一只手递上一条帕子,另一只手还是紧紧地攥着她的手心,轻声说了句:“嫂嫂,我们得往前看,只要往前,就都还有希望。”


    俞嫂嫂努力将眼泪收了回去,鼻尖还是红红的,声音还有些哽咽:“对,我得往前看。大郎还没及冠呢,我得等看着他高中,再看着他成家立业。”


    只有这样想着,她才觉得这日子还有些盼头。


    阮大郎小时候生病,家里两个老人家瘫在床上,压根也帮不上忙。她一个女人,只能忍住眼泪,抱着他硬是一路跑到医馆去把郎中的大门敲响。


    等大郎烧退了,终于又能对着她笑了,才发现鞋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磨破了,脚后跟也跑出了血泡。


    这样的事情在这十几年里发生过无数回,每一次她都是咬牙一个人解决了。好在有着邻里帮忙,相互搭把手,才把阮大郎慢慢养大了。


    可之前的信件里她却从来没有对丈夫诉过苦,说的都是些生活的趣事。大郎第一次牙牙学语,第一次上学,第一次打架,甚至还有些街坊邻里的事情她也会偶尔写上告诉他,就好似他也是在这里一同生活的一般。


    明明那么苦的日子都熬过来了。


    阮父甚至准备就等着今年年末,将军回京述职的时候,跟着一道回来,解甲归田,就好好地守着他们的小家过日子。


    谁能料到他没有战死沙场,却反倒是被沙暴卷走了。


    俞嫂嫂心里头的难受,憋屈,还有那长久以来压抑的苦痛,不知道可以跟谁诉说。在家却每日还要装作一副没事人的模样,生怕被阮大郎看出了端倪。


    方才不知道怎么的,明棠握着她的手的时候,她总觉得那股子暖流就淌到了她的心里。


    看着明棠这双澄澈的双眼,她再也忍不住就落下了眼泪。


    俞嫂嫂将湿润的脸颊擦干,这才抬头看着明棠笑了声:“倒是让棠姐儿见笑了。我真是、真是太久没有敢掉过眼泪了。”


    明棠轻拍着她的手心没有说话。


    她太能理解俞嫂嫂了。


    在她来这儿之前,何尝又不是一样的?每日只能拼命的学习,打工,旁的事情是一件也不敢想的。甚至就是一口气都不敢松下。


    俞嫂嫂虽然年长她许多,但是她看着她于这世界苦苦挣扎又努力拼搏向上的模样,就觉得好似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她想着,无论如何都要拼命拉她一把,决不能让她沉溺于那些痛苦的往事之中。


    泪也掉完了,话也说好了,明棠起身,带俞嫂嫂熟悉了一番环境,又给她排了任务。


    “俞嫂嫂你看,太阳又重新升起来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俞嫂嫂轻轻“嗯”了一声,倏然笑道:“我晓得的...”


    “谢谢你,棠姐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红豆冰(一) 邪恶资本家


    俞嫂嫂毕竟是开过杂货铺的人, 上手起来比谁都要快些。


    不过一个时辰,她便将这食肆里头的账目还有每日要做的事情都尽数搞明白了。


    甚至因着她卖了许多相关的同类物品,还跟明棠建议, 货架上的物品摆放也有讲究。例如, 她说并不是把那些个卖的最好的摆在最中间最合适,反而应当是把那些价钱高质量好, 但又没什么人问津的摆在最中央,能让人一眼就能瞧见。


    而那些个本来就是监生们用惯了的必需品, 例如笔墨之类的, 可以放在顺手好拿但又不用太起眼的位置。只要看到了就会想起来拿上一两件。


    还有一些只要几文钱的小物件就干脆摆在柜台上,等结账的时候,便顺口问上客人们一句。不少人瞧着顺眼了, 想着找零麻烦也会顺手捎上几件。


    明棠听得连连赞叹。


    关于开铺子的经验俞嫂嫂可是比她丰富多了, 她一边听一边记着,还会同俞嫂嫂探讨一些以前她拿不准的问题。


    俞嫂嫂自然也是知无不言, 恨不得将自己的经验都能像倒豆子一样全部倒出来。


    还是明棠说不急于一时,反正来日方长, 她说可以在以后跟着俞嫂嫂慢慢学,这才止住了那话头。


    明棠越想越是觉得自己是捡到宝了。又想着区区三贯的月钱就能让俞嫂嫂这般能干的人物来替自己打工, 简直是大材小用, 心里反倒还有些过意不去。


    不过俞嫂嫂倒是接受良好。


    她因着这次受伤后,人反而比起以往看开很多。


    以前这条街巷的人都叫她“拼命三娘”,现在她也应该慢慢地放慢脚步,不能真的再拿命去赚那几两银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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