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屿则是满不在乎地同他们摆摆手:“举手之劳的小事罢了。”


    反正他已经被责罚了无数次,犯下的监规也不在乎多一件少一件了。


    只不过方才一时手滑将竹筐掉了下去,今日的朝食想来是没戏了。


    众人皆是耷拉着个脑袋,垂头丧气地往食堂方向走了,末了还拍了拍赵屿的肩膀安慰道:“今日大食堂似乎有肉包,我们抓紧过去瞧瞧吧。若是晚了,只怕那肉包也硬咯——”


    待众人散去,周天罡才慢慢地凑到了他的身边,轻声问道:“屿兄,你跟我说实话,方才你站在墙上的时候怎么突然愣在那里了?总不是想到什么了吧?”


    他刚刚看到赵屿站在墙上目光呆滞,眼神涣散,生怕他会突然想不开要跳下去。


    赵屿耳廓倏然一红,绷着张脸摇头道:“我只不过是在想......”


    顿了顿,随口扯了一句:“该怎么样才能保全你们罢了。”


    明明还是那副散漫又玩世不恭的语气,周天罡却好似感觉到了一丝真挚,心里不由涌上一股热流。


    屿兄还是他的屿兄,纵然现在学业不精,却一直怀有一颗侠义心肠。


    他饱含热泪,正想趁着四下无人之际同自己这位好兄弟再交交心,转眼一看——


    赵屿已然大步向前,甚至都没再看他一眼。


    周天罡:“......”这多年来的兄弟情谊,终究是错付了啊!


    ......


    赵屿一路向前走着,耳尖弥漫的红意还未消散。


    方才的场景还一直在他的脑海里盘旋徘徊,那张灿烂夺目的笑脸比之桃花更加艳丽,似是像烙印一般刻在他的心上,挥之不去。


    赵屿想着,为何她知道自己是一个不学无术之徒后却也没有露出丝毫嫌弃的神色,反而笑得这般恣意大方。


    难道是在嘲笑他吗?


    这个想法只出现一瞬,赵屿就下意识否决了。


    不会的。


    沈娘子不是这种人。


    她为人坦荡,洒脱不羁。直到现在他还会时常想起那日初见,她干脆利落揍人的身影,还有捡起掉落的花朵又随手簪在发髻上的一幕。


    她活得如此恣意潇洒,打破了他对寻常女郎所有的刻板印象。好似在告诉他,不管是谁,人就该随着自己的心意而活,而不是困囿于所谓的偏见之中。


    亦是可以拥有重头再来的机会。


    就像那朵曾经沾满泥泞的海棠。只要她想,随时都能从地上捡起来,轻拍尘土,再次戴上。


    哪怕是有些许不完美,可那又如何?


    那今日呢?她方才朝他那般毫不掩饰地大笑,又是因为什么?


    赵屿在心里不断地揣测琢磨的时候,明棠已然光明正大地背着她的竹筐走进了国子监的大门。


    起初,她只是试探着在门口徘徊挪动了几步,监门官自然也是将她拦住好好盘问了一番。


    后来一听她是沈博士之女,二话不说,立马放行。


    开玩笑,这位可是他们国子监的财神爷!


    不说他们如今一人新发了一套衣衫,就连带着睡了十几年的被褥都给全部换新了。


    国子监现在上下谁人不知,沈博士的一双儿女编撰的书籍给他们带来了丰厚的盈利。若是他们要是真这么没眼力见,把他们的财神爷拦在了外头,日后想起来这事都得给自己一巴掌。


    明棠看着他们如此谄笑的神情,倒也是愣了一瞬,寒暄客套了一番才慢慢走了进去。


    算起来,这还是明棠第一次迈进国子监的大门。若不是刚刚那场闹剧,想来她也没想着进来瞧瞧。


    她又想起方才那位郎君慌里慌张的模样,忍不住咧嘴笑了出来。


    合该这样才对嘛。


    她就说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完美无缺的学霸呢。害得她也跟着偷偷内卷,深夜苦学了好一段时间。却没想到自己竟然也有看走了眼的时候。


    现在想来,明棠只觉得太过好笑。


    当初怎么会想着要拼命卷过别人的,他们两个都不是一个赛道的。


    兴许是自己当时鬼迷了心窍,觉得别人能做到的,她也应该做到才是。


    笑了自己一会儿,才想起还有正事要办。背上的竹筐还在提醒着她不要耽搁,毕竟鸡蛋汉堡得趁热才好吃。


    明棠寻了个杂役带路,面不改色地说着已经同晁司业约好了,就直奔晁司业的衙署去了。


    而晁司业方才满肚子的怒火尚且还无处发泄,连朝食都没有用就气鼓鼓地回了衙署。


    如今是又饿又气。


    气的是赵屿这个监生怎么都在国子监读了三年了,愣是没有一点长进,还愈发变本加厉起来,简直是孺子不可教也!没救了!


    他越想越气,随着肚子里此起彼伏的“咕咕”声响,那股子的怒火越烧越旺。想去大食堂里垫垫肚子,又想着都这个点了,就算去了食堂也打不着什么好饭菜了,索性就瘫坐在椅子上懒得动弹了。


    还不如等会儿那些个博士开始讲学了,他再去沈记巡视一番,看看他们加印的书籍卖的怎么样了,顺便再吃一顿工作餐。


    嘿嘿,晁司业想到沈记那些个新颖美味的吃食,心情总算是好了一点。


    他正想着待会儿是尝那香喷喷的糯米饭,还是甜滋滋的小蛋糕,就听见衙署的大门被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烦人,肯定是又有什么事务要他处理了。


    他只好慢慢端坐起来,又忍着腹中饥饿,无奈叹了一声:“进来。”


    “吱呀”一声,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丝明亮的光线闯了进来,一个熟悉的脸庞正歪着脑袋站在那束光里朝他招手。


    晁司业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使劲揉搓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怎么回事,他只不过是没吃朝食罢了,怎么竟还能饿出幻觉来的?!


    ......


    晁司业再三确认,才发现这一切不是自己的幻觉。


    竟然真的是沈娘子过来了。


    他腾的一下从椅子上起身,莫名地觉得空气中还带着一丝咸香的味道,腹中的饥饿都明显了许多。


    晁司业三两步上前,看着明棠身后的背篓,突然不由自主地口生津液,伸出了舌头舔了舔唇角。


    “今日不请自来,不会打扰到晁司业了吧?”明棠拱手行礼,面露赧然道,“只不过今日家中爹爹和阿兄赶得急,忘带朝食了,我这一着急,才慌里慌张地追了出来。”


    晁司业听见这话却眼睛一亮,无比热忱地将人往里引着:“什么朝食?你带来了?可还有多余的?”


    他几乎都不带喘的一连发出好些个问题,说完了更是目光炯炯地看着明棠,像是要把她那背篓盯出个洞来。


    明棠笑了一声,转身掀开背篓上盖着的棉布,又从里面拿出两个油纸包来,递了过去:“随意做的些,也不知道合不合您胃口。”


    “合的合的!”晁司业激动地接过,才觉得这油纸包上还隐约带着一丝温热,肚子的咕叫声震耳欲聋,他忙尴尬地咬上一口,赶紧先垫垫肚子。


    外皮松软酥脆,包裹着滑嫩的鸡蛋和弹牙的肉馅,每一口下去,都混着碳水的快乐,真真是太令人满足了。


    晁衡还从未想过这小小的一个肉蛋饼竟能这般令人上瘾的,现在便已如此美味了,若是能在刚出锅趁热吃,那到底又该是何等美味啊!?


    唉,真真是可惜了。这国子监的掌勺师傅也太不争气了些。怎么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这幅德性!


    烧的难吃也就罢了,也不知道是谁出去传了谣言,还硬说是他得罪了隔壁大理寺的陆寺卿,以至于他们各大公厨去进修厨艺之时独独把国子监落下了。


    不是,这些人编排谣言的时候怎么也不先核对一下年龄的?陆寺卿才几岁,他又几岁?他这一大把年纪了,至于跟那些个毛头小子争吵吗!


    硬生生将这么一口大锅就扣在了他身上,以至于荀祭酒都曾来旁敲侧击地问他们究竟是闹了什么矛盾。


    呵!他还说指不定是郝司业同人家闹了矛盾呢。不能因为人家郝司业姓郝,又天天摆着一副老好人的模样,他们就不怀疑他吧?!凭什么呀!


    晁司业越想越气,腮帮子塞的鼓鼓的,咀嚼的也越来越用力了。


    不一会儿,他就将两个鸡蛋汉堡尽数下肚。填饱了肚子,就连怒气都被平息了不少。


    晁司业看着明棠还站在原地,这才想起来还没有给她银子。


    他擦了擦嘴角,边掏着荷包边问道:“险先忘记付你银子了,方才这两个肉蛋堡可要多少银子?”


    明棠思索了一会儿,没有马上接他的银子,反倒是瞪着双无辜的眼睛眨了两下,显得尤为天真无邪。


    她问道:“晁司业,听闻国子监有一条监规,不准将吃食带入学舍之中?”


    “有吗?”他仔细在脑海里搜寻了一番,好像是有这么一条监规,一下子甚至忘记了当初设定监规的本意。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