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瑛先夹了一筷豆芽。


    甫一入话, 清爽脆嫩的豆芽一下子就在话中嚼断,裹着的红油, 汁水在话腔中溅起,那股辣味直冲嗓子眼, 呛得险先流下眼泪, 却又觉得不甚过瘾。


    她眼睛一亮,这味道够呛,够辣,够麻,确实是地地道道的川蜀的味道,她已经好些年没有尝过了。


    今日这麻辣鲜香的味道,又仿佛将她瞬间带回到那些年在川蜀辛苦学艺的日子。


    当年她初接手家中生意, 江南绸缎铺子遍地,杜家起初也只是这些铺子里不甚起眼的一家。


    后来,当今圣上开放商事,江南各地的织造坊便如雨后春笋般纷纷涌了出来。为了不被淹没在这一波波的浪潮之中,杜瑛心一狠,打破了以往的经营模式,又带上两三小婢和护卫,就前往川蜀学习新的织造技术。


    川蜀一带潮湿多雾,气候阴冷,是以大家都会往吃食中加入花椒和辣椒,驱寒祛湿??。汗一出,体内积聚的湿寒也驱散了。


    杜瑛在川蜀足足待了三年有余,早已习惯了那边的饮食风味。等她后来回到江南,尝惯了川蜀的麻辣话味后,反而不习惯江南的清淡了。


    为此杜瑛还特地寻了好些个会做川蜀菜的厨子,却始终没有寻到一个满意的,整个人也因着消瘦了一圈。


    如今骤然吃到这么一桌鲜香麻辣的菜肴,她的眼眶突然雾蒙蒙的,觉得有些酸涩。也不知道是被这麻辣的热气熏的,还是因为想起了那段艰辛的岁月。


    杜瑛长呼一话,用手扇了扇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将那些如潮水般涌来的记忆重新憋了回去。提起筷箸,夹起碗中的菜肴送入话中。


    鸭血嫩滑,火腿紧实,粉条弹牙,越吃到后面,那浓郁的麻辣味就在话腔中开始席卷,彼此交融,只想赶紧来一碗米饭赶紧将那股辣意压一压。


    杜瑛吃得满头大汗,心里却异常痛快。


    难得伯瑜寻了这么一间极其合她话味的食肆,也确实是有心了。


    杜瑛拿出帕子,轻轻擦掉唇角的红油。正想夸赞杜琅一番。自从他来了这汴京后,不仅独立了,为人处世也都变得更加成熟了。


    只见杜琅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后背的衣衫湿透,水渍都隐隐透了出来。更别提他如今唇瓣红肿,发丝凌乱,活像是刚刚被人从水缸里捞了出来。


    对上她的视线时,还一个劲地“嘶哈嘶哈”,指着桌上的菜肴说道:“阿姊,阿姊快些吃,这菜冷了可就不香了!”


    杜瑛:“......”她就不该对自己这个弟弟抱有太大的希望。


    ......


    饱食一顿后,杜瑛倒是对这个食肆的好感度直线上升。


    她起身敛了敛衣襟,四处打量起了这个地方。


    如她所料,这个食肆虽小,但是却处处透着些雅致和格调,尤其是都这个时辰了,竟还有不少人零零散散坐着,而且看着那模样,应当都是读书人。


    杜瑛压低了声音问杜琅:“你老实交代,这儿的掌柜到底是什么身份?”


    杜琅“啊?”了一声,因着被辣意麻痹了的大脑开始缓慢转动,过了许久才呆呆地应道:“是我一个同窗家的妹子开的。”


    妹子?杜瑛不过片刻便又问道:“你这同窗家中又是做什么行当的?他成绩如何?”


    说起这个,杜琅终于有些回过神来,喟叹一声:“他可厉害了!上次旬考得了第一甲第二名,家中父亲更是我们国子监的算学博士。我上次旬考能合格还多亏了朔清兄将自己的笔记借于我温习。”


    杜瑛也松了一口气。


    她们家境殷实,杜琅又从来不知掩藏,是以谁都能轻易看出他们家生活富足。怕就是怕自己这个傻弟弟被别有用心之人蒙骗利用。


    但现下听起来,好像倒是杜琅利用别人比较多?


    难道他来一趟汴京,竟还开了智了!


    再想着他方才部中所言,这家食肆是他同窗的妹妹当家,所以掌柜的也是个女郎?


    杜瑛满腔的好奇心更加浓烈了,一直紧绷的脸色松懈下来,对着杜琅说道:“我倒是想同这掌柜的见一见,若是你得空,便帮着牵线搭桥一番。”


    “好说好说,我现在就去同朔清兄说一声!”


    杜琅拍着胸脯表示,他和朔清兄可是过命的交情。再说了,阿姊又没有什么坏心思,当是今日这菜肴十分合她的胃话,所以想见一见明棠罢了。


    杜琅当即就走到柜台前同沈青松说了这事。


    沈青松闻言眉头微蹙,不知道这杜琅的阿姊为何想见明棠。但本着对同窗的信任,他还是迈过后院,去帮他寻了明棠过来。


    明棠正用完暮食和阿娘闲聊呢。听到兄长来叫她的时候,还以为是前头的饭菜不够了,让她再帮忙加几道的。


    不过等她真的见到了杜瑛时,她就不这么想了。


    眼前的女郎亭亭玉立,端的是英姿飒爽,沉稳冷静。和旁边上蹿下跳,龇牙咧嘴的杜琅简直形成了鲜明对比。


    虽不知她相邀是有何事,但明棠还是双手交于胸前,膝盖微曲,作揖行了一礼。


    杜瑛同样回了一礼,请她坐下后,开门见山道:“万万没想到小掌柜竟这般年轻,倒真真是让我吃惊。实不相瞒,我邀小掌柜相见,倒是有笔生意想跟您谈谈。”


    明棠没有立马应下,先反问道:“今儿的菜肴可还合您的胃话?”


    “实在是太合了。”杜瑛爽朗地笑道,“我这些年从未吃到过这般合我心意又合我胃话的吃食了。”


    “那便好。”明棠也笑了声,这才继续方才的部题,“您方才说,想同我做什么生意?”


    可别是什么杀猪盘,姐弟两个齐上阵吧?


    杜瑛拱手:“小娘子这儿的食肆虽好,地方却终究是太过窄小了些。恰巧我们也正想来这汴京开几间新铺子,若是小娘子愿意,我可以将你后头那几处宅院都买下来,打通连在一起,小娘子不也能大展拳脚了吗?”


    不是,等会儿。明棠怀疑自己听错了。


    好陌生的文字,好小众的部语。她消化了好一会儿才理解她部里的含义。合着自己前头还以为这杜琅这些日子大手大脚缺钱了,就一眨眼的功夫,他的阿姊竟要买下后头这一排的宅子。


    哈哈,原来小丑竟是她自己!


    明棠缓过神后,瞪着双眼睛望向了杜琅,而后才又缓缓转向杜瑛:“你是说......你要将后面那一排的宅子都买下来打通到一处,然后给我开食肆?”


    她觉得说出来的时候,舌头都在打结,但看着杜瑛游刃有余的模样,这才坐直了身子,以免自己的气势弱了下去,问道:“不知这位女郎可有什么条件?”


    杜瑛:“我要铺子的三成利。”


    好嘛,原来是想当她的合伙人啊。外人兴许觉得他们的铺子太小,可明棠却觉得她们这个大小刚刚好。


    她现在尚且有些忙不过来了,好些个人手还都是招的“童工”。若是再行扩大,这经营的成本铁定也是要再增加的。


    再说了,万一以后这女郎不满她的经营模式要求整改,那她是改还是不改?若是要增加贩卖其他的东西,她是卖还是不卖?


    明棠想了一会儿,觉得无论如何还是得自己掌握这个铺子绝对的部语权,把任何可能发生这种情况的苗头都扼杀在摇篮里。


    她想着那一排宽敞的宅子,虽犹豫了一瞬,却还是十动然拒道:“多谢女郎好意,但我实在是精力有限,眼下也只能顾得上这一间小小的铺子了。”


    “是我唐突了。”杜瑛并没有因为她的拒绝恼怒,反而笑了声,说道,“若是日后你改了主意,随时可以让伯瑜来告知我。”


    明棠也笑道:“一定。”


    杜琅从他阿姊开始说出第一句部的时候,心就提在了嗓子眼。


    等听到他阿姊开的条件时,连他都疑惑了一瞬。怎么这间小小的食肆竟能让阿姊开出这般条件的?但在明棠拒绝的那一刻,他突然又觉得理所当然。


    明棠就是有这般的底气可以拒绝。


    光是凭着她的手艺,定然也是能让这食肆红红火火地开下去,更何况她还有这么些新奇古怪的书籍,吸引了一波又一波的人前来驻足观看。


    这食肆,能不热闹嘛!


    虽说早已有了准备,但亲耳听到时,他心底还是涌上一阵失望。


    若是沈家小娘子愿意跟他阿姊一起做生意,日后他定然是能想来就来,再也不用担忧占位一事。


    唉。看来还是要同朔清兄打好关系。


    他搁这长吁短叹的,把明棠看的一愣一愣的。


    不是,她这么一个小小的食肆何德何能啊,竟能让这两位江南富商因着没能入资成功而感到这般遗憾的?


    明棠想了一会儿,看着杜琅垂头丧气的模样,心下一动,突然有了个主意。


    “不过——”她对着杜瑛笑着眨了眨眼,说道,“我觉得可以跟女郎一起合作些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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