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棠讶异了,这位杜郎君这般有钱,怎么不去樊楼,反而选择在她这间小小的铺子里宴请他阿姊的?


    是两人关系不和,还是近来花销太多以至于囊中羞涩?


    不过明棠只犹豫了一瞬便应下了。


    这送上来的生意她怎么可能往外推。


    明棠从柜台抄了根木炭条,又拿起那些个小孩同样的小本子,一边记录一边说道:“郎君和娘子可有什么想吃的菜,亦或是有什么忌口的?”


    她又想起杜琅那日吃麻辣烫时被辣得满脸汗水,又问道:“既是江南来的,想来是吃不得辣吧?”


    “我阿姊可能吃辣了。”杜琅忙摇头道,“她之前去川蜀一带学习蜀锦的织造,尤爱那边麻辣鲜香的口味。”


    明棠点头记下。这郎君既然对他阿姊的口味这般了如指掌,那想来两人的关系必然不会不合。现下看来,只能是荷包缩水了。


    想想也是,这位沪爷平日里就挥金如土,花钱大手大脚的,又时常宴请同窗。听阿兄说他这几日还在这附近置办了一套新的宅子。


    要是这般还有银两富余着,那她的眼睛可真的就要红得滴血了。


    明棠贴心地替他选了些家常菜,又指了最里头的雅间道:“我这儿地小,就委屈郎君和娘子到时候坐在里面那间了。”


    “不委屈不委屈。”杜琅安排好后,顿时舒了一口气。这下总不用慌里慌张地去迎接他阿姊了。


    而旁边的小厮虽然不解为何少爷选了这么一家小铺子,但主人家的事情他也不好置喙,只嫌弃地跺了跺脚,朝着杜琅行了一礼,往前带路了。


    ......


    烛光微亮,不少监生们也揉了揉眼睛,将借来的书籍归还到了原位,而后同明棠还有沈青松告辞。


    国子监是有宵禁的。


    即使是在旬假,他们若是回去晚了,也会遭到监门官的盘问,更有甚者,亦会直接将人拦下,记名通报。


    所以家在远方,手里头又没有余钱在外头再额外租赁宅子的监生,就得踩着点儿回国子监的斋舍就寝。


    所以明棠本来是准备早些打烊的。


    但没想到临到晚间接了份大单子,只暗自庆幸今日备的食材足够。又想着如今她们这铺子已走上正途,每日定的食材数量倒是还一直没变。


    除却食材,那些个酱料,香料的,用的量比起以往也翻了个倍,等明儿得了空,还是得去找一趟俞嫂嫂,看看能不能谈个再实惠些的价格。


    不过现在首要任务,还是得准备这暮食。


    先前因着这些书籍的缘故,食肆开张后,她一直都没做过重口味的菜肴,怕给这些个书籍都熏染上一股麻辣味。但如今食客既然特地点了要川蜀口味的,当然要满足她的口味。


    明棠撸起袖子,热油后加入辣椒炝锅。


    七八个剪成碎段的辣椒还有几粒花椒扔入锅中,“刺啦”一声,辣味和麻味一下子跟着青烟冲了出来,呛得人都不由地咳了两声。


    接着舀一勺豆瓣酱下锅,和火锅底料一起翻炒,整个锅里都是亮汪汪的红油。


    锅底沸腾翻滚,明棠加入鸭血、肥肠、鳝鱼还有肉片等配菜,煮了一会儿,捞起浇淋到已经的焯好的豆芽还有莴笋叶上。


    汤汁红亮,再往上撒上白蒜和干辣椒,一勺热油浇上,所有的麻辣鲜香都被逼了出来,满室都是这股霸道的气味,久久未散。


    要说川蜀菜,怎么能少的了毛血旺。


    红亮的汤汁配上翠绿的芫荽,光是看着,嘴里便不由地开始泛起津液。而方才最后那一勺热油,又裹挟着浓郁的麻味、辣味、还有蒜味直往鼻腔里钻着,还未入口,浑身就已觉得酣畅淋漓。


    她出来时,本以为食肆里的监生们应该都走完了。没曾想,还有几人坐在那座位上岿然不动,连个屁股都不曾挪的。那两张拼接的桌子,此刻也还并在一起。


    明棠远远地打了个招呼:“几位郎君还不回家用食吗?”


    周天罡深吸一口,瞬间被空气中的气味所折服,说道:“小娘子,我们也准备在这用暮食,你给我们按杜伯瑜他们那个一样来一份呗。”


    他光是闻着这味,哪还走得动路啊。


    况且屿兄和俞友仁都没走呢,他要是走了,等会儿这两人趁着他不在学习那等西洋秘术,那他可不就亏大了!


    明棠把手里的碗碟放下,诧异道:“几位郎君也要留下用食?”


    “是啊,我这书还没看完呢,心里就有根刺儿似的,挠得我浑身痒痒。”周天罡看了眼旁边的赵屿,又多嘴说了句,“小娘子,我瞧你这来往的也不全是国子监的监生。方才还有几人似乎是前头书肆的掌柜,你可要当心这些孤本古籍,莫要被人仿了去。”


    明棠早有准备:“放心,我既然敢这般行事,自然也是有自己的底气的。”


    她最大的仰仗便是能源源不断地上新这些奇妙的书籍。其他的书肆便是要仿,也只能是等她出了之后再跟着有样学样。


    不过她最开始本着开放的原则,就是想让更多的人能读得起书。若是那些书肆如果仿了她的书籍拿去大肆敛财,便是违背她的初心了。


    还是得想个法子。


    明棠正想着,忽觉屋子里的烛光一跳,外头一阵阵闲聊的声音随着有力的脚步声一同传来。


    “你怎么选了这么小的一个地方?莫不是贪图这儿离国子监近,现在连腿脚都懒得动了不成?”


    “怎么可能!我定然是选最好的地方来替阿姊接风洗尘!”杜琅的声线实在太好辨认,人还没踏进门口,明棠便已认出了他的声音。


    只听见杜琅音调起伏,铿锵有力道:“阿姊你相信我!只要你在这儿吃上一回儿,怕是都不想再回江南了。”


    那道女声没再说话了,只余下脚步声渐渐逼近。眨眼间,两道身影便已踏进了食肆门槛。


    明棠转身一看。


    果不其然,杜琅带着一名女郎走了进来。


    那女郎一身素色绸缎,头上插着两根金簪,一眼扫过来,只让人觉得不怒自威。


    再看往日里那个傻里傻气的杜琅,在她的面前那是极尽谄媚之色。


    明棠瞧着他这模样,总觉得这场面有些似曾相识。


    这杜琅怎么跟二郎一个德性的?!


    杜琅径直带他阿姊走进屏风隔出的雅间内,而原本还略带嫌弃的杜瑛,在看到那一桌子红油辣菜后,愣是没再挑错,袖子一甩,沉稳地坐下。


    等她从这满桌的菜肴中回过神来,这些时日赶路的疲惫也瞬间烟消云散。


    杜瑛笑了声:“亏得你还记得阿姊的喜好。”


    “那是,我忘了谁也不能忘了阿姊的!”


    “我现在是真的有些好奇了,为何你会这般推崇这家食肆。”


    杜瑛自然是最晓得自己这个弟弟的,从小娇养惯了,本还以为他在国子监吃不好睡不好,定然会瘦上个一圈。没想到此番见他,依然是油光满面,甚至隐隐觉得他的脸庞比以往还稍稍圆润了几分。


    难不成他往日里都是在这个食肆里打牙祭的?


    但汴京城的樊楼名气这般大,伯瑜怎么不去樊楼用食?家里又不是短他银子了。还是说他近来开销较大,手头紧张了?


    杜瑛不动声色地打量起杜琅,只见他给自己先倒了一壶清茶,眼睛却滴溜溜地扫着这满桌的菜肴,一副要奔赴刑场的表情。


    杜瑛奇怪了:“杜伯瑜,你这是什么神情?”


    “阿姊,今儿全都是按你的口味点的。”杜琅舔了舔嘴唇,说道,“我吃不得这般辣。”


    “那你为何不多点几个清淡些的?又不差这么些银子。”


    杜琅却嘿嘿一笑:“辣归辣矣,但架不住这辣菜实在是好吃。想来我也应当同阿姊一样,怕是投错了胎,明明生了一副川蜀的胃口,却偏偏落在江南这最怕辣的地方。”


    杜瑛:“......”


    杜瑛的好奇心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她倒是要尝尝,这一桌子的川蜀菜究竟是能有多少好吃,竟能让杜琅这个从小没吃过辣的小子,宁愿灌下清茶也不顾一切要吃的!


    作者有话说:


    明棠的新事业线即将开启。


    第39章 毛血旺(二) 就是编也不


    杜瑛瞧着自家弟弟这幅急不可耐的模样, 对这家食肆也越发好奇起来。


    真就有这般好吃?


    她略微抬了抬下巴,拿起筷箸,先朝着最中间那碗红彤彤的菜肴夹去。


    红亮的汤底上还浮着一层红油, 碗边也散落着一堆的辣椒花椒。看来这家食肆的掌柜是舍得下料的。


    拿筷子拨开红油, 这才露出来底下铺着的各色食材。


    火腿片就飘在最上面,痩中带粉, 上面还沾着些许花椒,闻着的时候, 鼻尖发痒。中间鸭血也切的方方正正的, 薄厚均匀,在这红油汤里更显得油光发亮。


    最底下沉着的是绿色的蔬菜叶还有豆芽。白杆黄芽,裹着一层红油, 红的白的绿的黄的, 全?交织在了一起,让人忍不住舌根都泛起了津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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