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繁星点点,周围一片阒静无声,就连簌簌的脚步声都在这片寂静中格外的明显。


    沈父看到原先的厅堂漆黑一片,只余书房一盏微弱的烛光亮着,不由心里一阵暖流涌过,加快了脚步。


    许是棠姐儿在等着自己。


    她总是这般熨贴,纵使自己回来的再晚,也会给自己留一晚宵夜,哪像其他两个臭小子,一点也不体贴他这个当爹的辛劳。


    沈父推开书房的大门,脸上挂着的笑容还未消散,就看见了自家大郎半趴在桌案上,提笔不知道在抄着什么。


    看到不是明棠,沈父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换上了一副稍微严肃的面庞。但介于沈青松这次旬考发挥出色,拿到了第一甲第二名的优异成绩,沈父决定还是要和蔼一些,免得打击了孩子的学习积极性。


    他僵硬地扯了个笑容:“大郎啊,这么晚还在......”


    “温习功课”四个字卡在喉咙里还没说完,垂首就看到了沈青松正在一本空白的纸上画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


    沈父勃然大怒:“好哇你!亏我还以为你正废寝忘食地彻夜苦读,万万没想到你竟玩物丧志,荒废学业!”


    “不要以为你这次旬考侥幸拿到名次便可以放松警惕了,我可特地去打听过了,压你一头的那名监生,平日里可是日日都通宵达旦的,齐博士说那人手上的书卷,都快被他翻烂了。”


    沈父实在担心沈青松学坏了,又耳提面命,苦口婆心道:“大郎啊大郎,我知道国子监里是有这么些监生家世好,就算不用读书回去也能一样继承家业。可咱们跟他们不同啊,爹爹就是一个八品小官,每个月月俸也就这么点,你可不能跟那些个纨绔一样,还是要把重心放在读书上,晓得吗?”


    沈青松不过是打了个哈欠的功夫,一抬头,就看到了满脸怒容的沈父站在了自己的身边,一副痛心疾首,愕然惋惜的模样。


    沈青松:“......”发生了什么,我是谁,我在哪儿?


    沈青松顶着昏昏欲睡的脑袋,终于弄清楚了事情的原委,大呼冤枉。


    但沈父现已经认定他不务正业,他也只好委婉地换了个说法:“阿棠近日来忙着重新装缮屋子,二郎也每日带着许三郎出去奔波卖零嘴儿,我这个做兄长的,自然也想替咱们家的书肆尽一份力。我手上这个抄完了也是要放到那书肆里去的。”


    ——言外之意就是:爹爹,全家只有你一个人没在干活!


    沈父一听,果然立马就变得窘迫起来。


    这、这这,怎么小辈们一个个都为了改善家里的生活开始努力干活,这一对比,显得他特别游手好闲似的。


    明明他也从隔壁许学正手里头接了几份抄书的活儿啊!


    虽说赚的不多,但好歹多少也有十几文铜板的。


    沈青松不置可否,想起了明棠的交代,瞬间清醒过来,咳了两声道:“阿棠还体恤您今日批卷辛劳,特地在厨房给您备了宵夜。”


    顿了顿,才违背良心继续说道:“她等了半宿都没等到您回来,实在乏得厉害,只好先回屋睡觉了。”


    沈父动容了。


    他就说,棠姐儿怎么可能不在,定是这些时日忙坏了!他这个做爹爹的,不仅没有帮到上面忙,反而还让子女替自己操心,真真是有够不合格的!


    沈父开始深刻反思自己,痛定思痛。决定等明儿一早就去找明棠聊聊,看看有没有什么是自己也能帮的上忙的。


    桌案上的微弱的烛火微微晃动,映得沈父那张羞愧的脸面明明灭灭。


    沈青松:“......”他算是服气了,明棠真的是料事如神,将爹爹拿捏的死死的。


    ......


    翌日,明棠难得地睡了个懒觉。


    既不用操心今日做什么朝食,也不用担忧明日国子监旬考放榜。


    她俯身给小咪添了猫粮,又拎着个逗猫棒陪着它玩了许久,这才换好衣衫慢吞吞地走了出去。


    沈父一大早就起床了,神采奕奕的,丝毫看不出昨日的疲惫。瞧见明棠出来后,精神百倍地同她打了个招呼。


    明棠打着哈欠回应道:“早啊爹爹。”


    沈父兴致勃勃地对她说道:“棠姐儿,我这些时日让许学正替我接了些活儿,赚了约莫有半钱银子。你阿娘也出月子了,你帮我瞅瞅,该给她送个什么物件比较好?”


    明棠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


    阿娘最近日日都吃着她做的汤汤水水,脸和身子都圆润了不少,先前的衣衫穿着怕是有些紧凑了。


    明棠道:“不如给阿娘做一身衣衫吧,恰好春天都来了,给阿娘选一匹花色亮一些的,也好让她多出来走动走动。”


    沈父就知道问对人了,点点头表示赞同,忽而又想到这些时日明棠每日叮叮咚咚,敲敲打打地修缮外头的厅堂,也不知道她身上的银子还够不够。


    他担忧道:“阿棠,咱们家的银钱可还够?有什么爹爹要帮忙的你就告诉爹爹,可千万不要一个人憋在心里,硬扛着。咱们家虽说算不上大富大贵的,但怎么也能赚到一口吃的。”


    明棠闻言,委屈地垂眸点头,轻声呢喃了一声:“没想到还是被爹爹发现了...眼下确实是有一桩难事......”


    沈父大惊。


    他是有多粗心啊,竟一直没发现女儿心里承受着这么大的压力。


    沈父无比愧疚道:“棠姐儿你说,只要爹爹能办到!”


    明棠轻轻“嗯”了一声,又一副怕沈父为难的模样。


    “是这样的。”她扭捏许久,终于支支吾吾道,“咱们家这个书肆的格局也弄的差不多了,现下却少了最重要的东西。我只寻到一些孤本充盈,那书贩子同我说,最珍贵的古籍啊,都藏在国子监那些个博士手里,您看这......”


    沈父听出来明棠话里话外的意思了。


    这是书肆开张在即,却没搜寻到足够的书册!


    这个好办,明棠还真是找对人了。


    且不说他自己的藏书大多都是外头寻不到的的孤本,国子监其他同僚们家中更是!尤其是那朱监丞,据说家中藏书万千,还都是世间仅存的,有许多怕是很多人听都没有听过!


    沈父拍着胸脯表示道:“这个就交给我吧。我去同几个交好的同僚们借一些孤本,再跟大郎两个人轮换着抄写,赶一赶,应当是能赶在你这开业前抄上个十几本出来!”


    明棠一改方才那忧愁的模样,弯眸扯着他的袖子,撒娇道:“谢谢爹爹,我就知道爹爹一定能想出法子的!”


    沈父捋了捋胡须,显然十分受用,又被她的快乐感染到,嘴角的笑容也不由跟着弯了起来。


    就这点小事,竟愁眉苦脸这么些时日。若是早早跟他说了,说不定这书都能抄出个五六本了!


    ......


    旬休结束,又到了沈父上值,沈青松上学的日子了。


    明棠今儿特地起了个大早,厨房的灶台上也摆开了阵仗。


    糯米,粳米,芸豆,赤豆,还有红枣,花生,薏仁莲子等等等等,摆了一盘又一盘。


    八宝粥又叫七宝五味粥,相国寺等诸多寺院会在腊八那日以七宝五味和糯米熬制成粥,而后分发给门徒和信众。


    今日虽不是腊八节,但好歹也算是放假后返学的第一日,明棠忽然就怀念起了八宝粥的味道。


    以前她读书读累了,在饥饿交加之时,总会开一罐八宝粥填填肚子。


    香甜软糯,量大管饱。


    简直是学生党的平价之神!


    明棠偶尔还会别出心裁地往八宝粥里加一些燕麦奶,直接就变成了燕麦粥。饱腹清甜,不输给那些加了诸多小料的奶茶!


    只不过想熬一锅好喝黏稠的八宝粥可不容易。


    且不说要准备的各种用料,提前泡发,就连那些个莲子也得把里头的芯先给去掉。


    明棠把那些个花芸豆啊黑豆全都倒进锅里,舀了一勺水漫过。等水咕噜咕噜烧开后,拿着锅铲不停地搅动慢煮。


    等豆子的水分尽数被烧干后,芸豆也慢慢变成了红褐色,锅里的豆子也都被炒得泛起了沙。


    等另一锅的水都烧开了,再将炒好的花芸豆下进去,锅里头的颜色立刻变的鲜艳起来。


    再加入配好的粳米,糯米,盖上锅盖,看好火候,坐着等就行了。


    明棠捧了一卷书坐在灶台前边等边复习一下以前学过的知识,一时之间看得入迷,捡起一根木炭在地上涂涂画画。


    而沈父瞅着外头升起的白雾就知道明棠定然是在厨房里头忙活了。等他在门口远远地看过来,发现明棠正捧着书卷认真地读着,特地放轻了脚步,猫着身子,凑近了想瞧瞧她看的是什么。


    沈父踮着脚,伸长了脖子,抬起了下巴,瞪大了双眼看了过去——


    只见书卷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一堆乱七八糟的名字,什么贝塔函数、伽马函数,傅里叶变换、拉普拉斯变换......


    这些都是什么玩意啊?他怎么感觉文字只短暂地在他脑海里停留了片刻便流走了啊?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