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屿淡淡地“嗯”了一声,也未曾解释,径直就在那空着的主位上坐了下来。


    那人见赵屿不接他的话茬,神色也有些不好看。但顾着还有其他人在场,只好扭头冷哼一声,权当是自己不同他计较。


    空气里顿时一片沉闷,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无人开口。


    座位上另一个身穿深蓝直裰,腰间竖着一个黄铜星盘挂件的人起身,打破这个僵局:“屿兄想来也是有事耽误了,既然人齐了,那咱们也就开始吧?”


    虽是疑问的语句,却也将桌案上的棋子分发到了各人的手里。


    周天罡分好了棋子,朝着赵屿的方向又多说了几句:“我们方才都说今日想改一改这樗蒲开局的方式,屿兄来的晚没听见,我便再复述一遍。今日没有酒,便不按以往那般抽筹行令了。我们直接猜拳,由猜拳赢的人先掷投子,屿兄待如何?”


    赵屿颔首一笑:“随意。”


    樗蒲这游戏,开局主要依靠于五枚“木片”。投掷入杯,视其黑白朝向而定“采”。采数高者,便可执棋于棋盘上行进,遇敌马时则可击而逐之,令其返回原点。若是能一直投掷到贵采如“卢”,更是可连番掷行,占尽先机。


    此玩法于西域流传而来,一经引入,便风靡了整个大胤朝。


    不仅是那赌坊里的赌徒爱以此为局,特地设了樗蒲的赌盘供人玩乐,就连文人墨客也爱在闲暇时玩上两局,陶研情操。


    赵屿更是玩樗蒲的一把好手。


    甚至还曾私下带着樗蒲到国子监与同窗玩乐,最后被里头的博士学正接连没收,写了数页检讨,最后保证日后决不将这等玩乐之物再带进国子监中才算作罢。


    倒也不是他怕了,只是这检讨实在难写,又不能重样。


    他时常被罚,又是朱监丞和晁司业的重点关注对象。他们二人对他写的检讨自然也是一字不落的看完,甚至还会进行批阅。


    赵屿就是再没脸没皮,也在他们这两人的轮番攻势下败下阵来。


    起码在课堂上是保持规规矩矩的,没有再犯。


    但如今这些人选择玩樗蒲,那也倒真是凑巧了。


    赵屿挑眉,看着这一群人跃跃欲试,面带新奇的模样,莫不是有些人还未曾玩过吧?那等会儿要不要放点水?


    他刚在心里琢磨着,游戏已然开始,雅间里的几人已经开始轮流猜拳。


    结果赵屿今日运气极佳,赢得了第一个掷投子的机会。


    他率先将五枚木片拢于掌中,信手投入木杯。


    “当啷”几声清响,采数已定。


    黑黑黑犊犊。


    “卢采!”周天罡眼睛一亮,贺道,“屿兄今日果然好手气!”


    赵屿仍是波澜不惊:“尚可。”


    樗蒲于他而言实在太过熟悉。就算是闭着眼睛投掷,也能扔出他想要的结果。


    但旁人却不知内幕,待木杯落下后,满堂皆是喝彩声。


    只有方才那位最先朝赵屿打招呼的锦袍男子不屑地嗤笑一声,阴阳道:“想来赵兄平日里时常把玩,能掷出卢彩也不稀奇。”


    赵屿不置可否,抬眸看了他一眼。


    这人倒是十分的记仇,自己只不过一开始没搭理他,便引得他这般唇舌相讥,冷嘲热讽。


    真真是小肚鸡肠啊!


    他虽不在意,但在场有人却不乐意了。


    周天罡蹙眉,出言维护:“马嵘桓,咱们今日玩这樗蒲的目的本就是想着让大家能最快结识熟悉起来,日后在国子监内也好相互照应,你说这话,可是不想参与?”


    那个叫马嵘桓的锦袍男子瞪了周天罡一眼,虽抿着唇角表示不满,倒也没有再口出恶言。


    等他接过木片,跟着认真地开始投掷,杯中也随之现出采数。


    黑黑黑白白。杂采。


    棋子甚至连前行的机会都没有。


    马嵘桓倏地沉下了脸,一言不发地把木片传给了下一个人。


    几轮下来,棋盘中的棋子彼此缠斗追击,短兵相接,最后终是赵屿凌然压上,拔得头筹。


    但好些人是第一次玩这樗蒲,被这新奇的玩法吸引,也未曾把输赢放在心上,只一边赞叹着赵屿的好手气,一边将手里彩头挪到了赵屿的位置上。


    其中一人抚掌而笑:“屿兄不仅运气极佳,排兵布局也乃上乘,我输的心服口服。”


    “我也觉得最后一轮甚是奇妙,竟不知这樗蒲还能这样玩!”


    赵屿拱手,难得心情颇好地回了句:“承让。”


    而马嵘桓也铁青着脸地将自己那份彩头递了过去。


    赵屿笑着将众人的彩头拢于案前。


    不收白不收,何况这都是他光明正大赢的。


    “再来!”有人喝了一声,摩拳擦掌,想要再战。


    众人也便笑着再次猜拳,重整棋局。


    时光匆匆流逝,不知不觉,这一群人就从午时玩到了酉时。


    雅间里的博山炉还燃着松香,烟雾袅袅。但茶水都已变得温凉,他们这一行人却沉迷在这樗蒲之中,全然忘记喊堂倌来重新添一壶热茶。


    而赵屿今日简直算得上是大杀四方,从开局到现在,全程遥遥领先,面前已摞起了满满的一堆银子。


    同桌好些个人却几乎都快要输光筹码,脸色沉闷,萎靡不振。


    马嵘桓率先把棋盘上的棋子一推,臭着脸道:“不玩了。”


    周天罡瞥了一眼,这马嵘桓一整日都垮着一张脸,活该谁欠他似的。他们这一群人哪个不是有名有姓的,摆着张臭脸给谁看呢?


    周天罡自是不惯他的,脱口而出:“玩不起啊?”


    “你说什么呢!”马嵘桓愤而起身,掀了桌盘,“谁玩不起了?我就是看不惯我们这群人里有这么一个不学无术之辈混在其中!”


    此言一出,雅间里顿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不学无术?”赵屿的指尖搭在桌案上,把玩着手里的一枚棋子,忽的笑了声,“是说我吗?”


    马嵘桓:“在座的除了赵小公子,哪个不是自幼蒙训,熟读四书五经,未来也是要成为国之栋梁的!”


    赵屿懒懒地抬了下眼皮,微微后仰靠在了椅背上,又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上的灰尘,仿佛全然没有听到方才的恶言。


    他这般轻慢的态度,更是让马嵘桓恼羞成怒,只觉方才那一拳像是打在了棉花上,那些压抑许久的体面和克制轰然倒塌,有一肚子的气想要发泄。


    “我们哪能像赵小公子这般逍遥自在,家中长辈关切我们学业,又时常考校,不像赵小公子——”


    马嵘桓拖长了语音,嗤笑一声:“听说你明年就要被国子监除名了,如今你府上情况特殊,又无人为你筹谋打算,日后说不定还要仰仗我们在座的诸位替你求情呢哈哈哈哈。”


    赵屿依然端坐在椅凳上,虽然还是笑着的,眼神却骤然冷了下来。


    “不知这位——?”他转头,看向周天罡。


    周天罡立马领会,应道:“马嵘桓,户部尚书之子。”


    赵屿:“失敬失敬,原来是马公子。”


    马嵘桓昂头挺胸,右手垂在身侧。


    赵屿:“马公子此言,想来定是时常倚仗家中势力,为所欲为了?”


    马嵘桓一愣,僵在原地不知如何应答。


    赵屿继续道:“他这般横行霸道,若是家中官职低于马尚书的诸位同窗,可得要小心了。指不定哪日有人出头大放异彩时,马公子便要以势压人,绝不允许有其他人优胜于他。”


    话音落下,雅间里其他人便齐刷刷地看了过来,眼神中充斥着猜测和警惕。


    马嵘桓的脸上顿时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屈辱,愤怒,不甘......各种情绪交缠,快把他整个人淹没,像是被人掐住了脖颈,仿佛快要无法呼吸。


    “你、你......你简直胡说八道——”


    他指尖戳着赵屿,气血翻涌:“你分明就是嫉妒,嫉妒!你嫉妒我们家中有长辈替我们撑持门户!而你,府中除了一个年迈的祖母,还有谁会关心你?!届时等你长兄回来继承爵位后,我倒是要看看你这个纨绔,还有何脸面继续在镇国公府待下去!”


    话音刚落,周天罡就从人群中冲了出来,二话不说直接揪住了马嵘桓的衣领,一拳头砸了过去。


    场面瞬间一片混乱。


    马嵘桓被第一拳打懵了之后才反应过来,一时间同周天罡扭打在了一起。


    本是看热闹的几人也不好再袖手旁观,纷纷起身拉架。


    在场的大部分人都来自高门大户,平日里更是讲究礼义廉耻,头一次亲眼瞧见这么一场闹剧,一时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马嵘桓和周天罡被几人拉开后,赵屿也缓缓从座位上起身,目光从下而上地扫过马嵘桓全身,一双桃花眼微微勾起,似笑非笑。


    马嵘桓却觉得赵屿这个审视的眼神让他遍体生寒,仿佛一条毒蛇,紧紧地缠着他的脖颈,让他有些喘不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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