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父又把那个印了字的油纸包往她眼前戳了戳。


    事实摆在眼前,明棠可没法再已读乱回了,想了个借口糊弄道:“哦原来是这个呀,女儿只是觉得这样瞧着好看,也是怕其他人拿错了爹爹的朝食。”


    沈父立刻点头赞同。


    可不是拿错了,隔壁就有一个许貔貅,还误以为是外头买的,把他剩下的那大半个饼子都给霍霍光了。


    见沈父没有再说话,明棠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爹爹,你觉得我们一家人在这儿开个食肆怎么样?”


    沈父倏地抬头。


    片刻,他蹙眉道:“怎么突然想起了这个?”


    明棠拿出了那套准备许久的说辞:“想着闲来无事,给自己找份活做做。”


    沈父当然是不信的,一时没有应话。沉默了许久,终是艰难地开口:“我今日...我今日同隔壁的许学正打听了一下。他平日里替着几家书肆抄书,偶尔还会编排一些话本子,一个月至少能赚得几两银子。开食肆的事,就先放一放吧。”


    他身为一家之主,总是要扛起身上的责任,况且,他也舍不得妻女这般辛苦。


    先前他还觉得许学正这般市侩,怎的不好好做学问,净想着这些黄白之物。现下想来,大家都是为生活所迫啊——


    沈父把话说出来后,心里也舒坦多了。觉得都是自家人,也没什么好再藏着掖着,咳了两声继续说道:“大郎后日就要去国子监读书了,二郎也要到了去学堂启蒙的年纪,你呢?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明棠一愣,抬起眼眸看他。


    沈父被她看得突然有些不自在,忙解释道:“爹爹不是催你嫁人的意思,哪怕是你一直不嫁人待在家里,爹爹和阿娘也是愿意的。”


    说到这个,沈父叹息一声。


    想来是当年的事情给明棠留下的阴影太大,以致于这些年他和娘子只要稍稍提起相看之事,明棠就会产生应激的反应。但如今棠姐儿都已年过十七了,若是换作其他人家的女郎,怕是早就已经婚配成家了。


    说来说去还是怪他们,当初怎么就没有看出沈文博那一家子的狼子野心!


    明棠一看爹爹忧愁的神色就知道他定然是又想歪了,不过她乐于这种局面,举着小咪笑着说:“我呀,现在就想养这么只小狸奴作伴。”


    她倒是真心的。


    她和阿兄的赚钱计划这才刚刚开始预热呢,哪舍得这么轻易放弃。


    况且她现在有了小咪,可以在家里继续读书。这般惬意的日子,她是疯了才会想不开去嫁人。


    沈父又重重地叹了一声,最后妥协道:“既然如此,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爹爹总是会站在你身后的。”


    言尽于此,最后还是摇着头,负手离去了。


    和煦的暖风吹在身上,沈父却没有觉得有丝毫暖意,跨出门槛后,使劲地抹了一把脸,再没回头。


    那离去的背影最后缩成了一点,看起来莫名的萧瑟落寞。


    明棠只能在心里轻轻道:爹爹,对不住啦。


    ......


    被着明棠一打岔,沈父午食都未曾用,神色恹恹地回了国子监。


    恰巧碰上了刚刚从食堂回来的许守本。


    许守本瞧着他是从自家方向过来的,瞬间了然,冲着他挤眉弄眼:“沈博士这是又回家吃什么美味了?”


    沈父原本心里正想着事情也没在乎,听着许守本这般一说,才记起自己只急着赶过来,还尚未用过午食。


    肚子里空空如也,不时发出奇怪的声响。


    许守本一言难尽地看着他,又想起他这些时日朝自己打听抄书一事,不由问道:“莫不是沈博士最近手头有些紧?”


    手头紧怎的还不在国子监多吃几碗!回家那吃的那些可是要自己掏银子的!


    沈父微微颔首,赧然道:“家里的大郎马上要来国子监上学了,二郎也准备送私塾启蒙。家里还有这么多张嘴等着吃饭,难啊!”


    “可不是嘛。”许守本深有同感,附和道,“我家那婆娘平日里就知道数落我抠搜。我不省着点花,就以咱们这品阶,这么点俸禄,哪够养活这么一大家子人!”


    说起这个,许守本就想起今日在讲堂上的事情,正好无处发泄,对着沈父数落道:“沈博士,你来给我评评理。就那个镇国公府的赵二郎,两年了,整整留级两年了!这教他的博士学正换了一拨又一拨,而他呢!整日里还招猫逗狗,游处非类,这次岁考想来还是垫底。我就是掰着脚趾头都能猜到,过两日新监生入学,他定然还是在那外舍待着,都不带挪脚的!”


    许守本继续道:“我本想着既然来了这国子监,咱们为人师的多少也该好好劝他一番。你猜怎么的?他竟然在课堂上公然顶撞我,还说自个儿三代簪缨,岁俸千石,就算这科考考不上,也不甚在乎!”


    许守本怒发冲冠,拍案而起:“你说他是不是故意朝我显摆,戳我的心窝子?”


    他越说越气,拿起桌案上的那个大水杯咕咚咕咚灌下满满一大口温水,又满眼羡慕道:“你说人家这命,怎么就这么好哟!”


    说着,许守本想起自己为了那一个十文钱的饼子,还心疼了老半天,一口气没上来,用力地捶了捶自己的胸口:“真真是气煞我也!”


    沈父初听时还蹙着眉头,到了后面,只长叹一声:“许学正慎言。虽然我未曾见过这赵家二郎,但他家中种种我也有所耳闻,他的命啊,可算不上多好。”


    许守本方才也是气急了,听着这话,也跟着顿了顿,良久才道:“是我一时气急,失言了。镇国公满门忠烈,赵小将军自小挑起重担,如今还在漠北镇守边关,确实担得起这岁俸的。”


    他跺了跺脚,又恨铁不成钢道:“怎么都是一个窝子里睡出来的,偏就这个赵二郎不成气候!”


    “各人有各人的命数。”沈父想起了自家的明棠,不由扶额,“咱们啊——还是不要过多插手小辈的事情了。”


    许守本略带赞同地点了点头,末了又想起了什么,对着沈父言真意切道:“沈博士,咱们俩现在也算得上是同为天涯沦落人了吧?”


    沈父愣了一瞬,不知许守本是怎么突然转到这个调子的,一时没敢吭声。


    许守本虚虚地拭去眼角不存在的泪花,朝着沈父又迈近了一步:“既如此,明儿你那朝食,要不就不要收我银子了吧——”


    沈父:“......”就知道这许貔貅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


    作者有话说:


    求求营养液。


    接下来都日更啦!


    第14章 肉麦饼(四) 大可不必啊兄弟!


    国子监的岁考结束,照例放假一日,让诸位监生也好回家休整一番。


    休整过后,便是新监生入学,旧监生升舍,堂考,旬考,岁考......再循环往复。


    大部分监生这时会略收拾些换洗衣物,只为回家睡顿安稳觉,喘口气再继续来这国子监继续苦读,争取早日高中进士。


    更有不少人,便是连这一日休假都不愿浪费,对着考试的内容查漏补缺,好争取在下次考试中再夺取名次。


    这日,阳光正好。


    国子监大门敞开,诸位监生背着竹笈行囊,三三两两地迈过门槛,由自家书童小厮接过后,再大步踏上马车,亦或是乘一座辇轿,各回各府。


    若是些家境贫苦的,也当是有家人等候,一同相携归家。


    这里头,偏偏有个例外。


    赵屿从国子监散学后没有直接回府,过了御街,打马去了东门里的瓦肆。


    瓦肆两旁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不仅达官贵人进进出出,贩夫走卒也逡巡其间。


    说书人举着响板,说学逗唱,将下面的听众逗得是一乐一乐,而旁边一条小巷里,亦有不少人群穿梭来往。


    赵屿熟门熟路地绕过人群,径直走进了开在巷子里一家茶肆。


    比起其他店铺的热闹,茶肆里倒显得冷清许多。


    只有些读书人聚在一起品茗论道,针砭时弊,亦或是聊些风流趣事。


    赵屿到时,茶肆的堂倌认出了这个常客,直接引着往里头的一个雅间走去。


    雅间里共有一台方桌,六张椅凳,现在只余一张尚且空着。


    趁着赵屿还未到,一身着华丽锦袍的男人略带嫌弃地扫了一圈周遭的环境,皱眉道:“今儿怎么选了这么个地方?也太寒碜了。”


    有人应道:“听说是赵小公子选的。”


    “赵小公子?哪位?”


    “还能是谁,镇国公府赵家二郎呗。”


    “原来是他啊,赵家现在有什么了不起的,撑死了——”


    话音还未落下,就听“吱呀”一声,雅间的门被人推开了。


    赵屿一推开门,就瞧着里头有几人神色不太自然,像是什么未尽的话题恰好被他打断了一般。


    赵屿玩味地笑了笑,视线随意地在他们的脸上扫过。


    方才那个锦袍公子见状,一挥折扇,主动笑着朝他问好:“赵小公子,怎么来的这般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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