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宸长眸微眯:“难不成小乖还有别的坏心思?”


    阮顷盈正打量着他的喉结,闻言一怔。


    “我能有什么坏心思啊?”


    “没有就好。”谢宸含了一口参须水渡进她口中,眸色沉沉。


    “于你,我耐心已基本用尽。”


    阮顷盈没接他这话,只一心想着她爹。


    “可是……我爹不高兴啊。”


    谢宸拍着她的背:“急什么?他以后就高兴了。”


    阮顷盈抬眸:“真的?”


    “真的。”


    *


    阮府.春晖堂


    “荒谬,荒谬啊!”


    阮屹负着手在房中走来走去,步伐很疾,面色紧绷得骇人。


    阮母坐在不远处的圈椅上,不紧不慢呷着茶。


    “太子本就是小乖最好的选择,你到底在急什么?”


    阮屹蓦地回首:“夫人!我早就说过太子城府极深,绝不是表面那般温和好相与的,我说什么?我说什么啊!”


    他说什么来着?


    都被他说中了吧!


    “我就知道他心有图谋!”阮屹突然急急朝着阮母走来,两手紧握住她的手,语气恸然。


    “可谁知他图谋的就是我的小乖啊!”


    钟绮薇僵了僵,只得拍了拍他的肩安慰。


    “你别想多了。”


    “我如何能不想?”阮屹弯着腰,顺势抱住了阮母,埋首在她颈间。


    “夫人呐,要是小乖日后受委屈,我可怎么办啊?”


    他噙着热泪抬起头:“若真到了那日,我只得在朝堂上以死相逼……”


    阮母捏着手帕推开他:“你就不能说点儿好听的?依我看,太子跟小乖就好得很。”


    阮屹不住地摇头:“不成不成,太子擅筹谋,身上那得有万万个心眼子,咱们家小乖那是半个心眼都没有!”


    钟绮薇拍了拍方才被他弄皱的衣袖:“太子那孩子自小就那样,在皇室保全自己又有什么错?我看他对小乖,这么些年都是出自真心,只要他一心想护着小乖,这以后的日子必定是顺遂无虞的。”


    太子是个有本事的,况且皇后也早已跟她通过气儿了,小乖当她的儿媳绝不会受委屈。


    不比嫁到其他家府上,遇上那些个深浅难测的婆母要好?


    以前她倒是担心小乖卷入同恭王的争斗中,眼下恭王彻底倒台,这唯一的后顾之忧也没了。


    她将着其中种种都一一分析给了阮屹听,可谁知他还是一个劲儿老泪纵横。


    “可万一太子喜欢咱们小乖是装的怎么办?”


    “他日后变心又该当如何?”


    “小乖若受了委屈,我还怎么给她撑腰?”


    钟绮薇盯着他:“我瞧那孩子就不是个变心的样子,十几年都一个样。”


    阮屹皱着眉哽咽:“夫人,你真有把握能认得准吗?”


    阮母轻笑一声,似笑非笑:“你觉得呢?”


    阮屹顿时沉默,他不就是这样被选中的?


    这么看来……


    “夫人的眼光定是出不了错,可……”


    “可太子这婚期定得也太紧了!竟一个字也没有同我提前商议!”


    “荒谬,实在是荒谬啊!”


    *


    中秋佳节,宫中盛宴之际,楚颂在牢里自尽了。


    彼时,阮顷盈正同阮母坐在一起,欣赏眼前的歌舞,母女二人时不时还会评价一句。


    阮母打笑着她:“等到下回再参加这样的宴席,你就不坐在我身旁了。”


    阮顷盈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这话的深意,微微睁大了眼眸。


    “为什么啊?”


    “还能为什么?届时你就该坐在太子殿下身旁了,不过,娘也会像今日这般看着你的一举一动。”


    阮顷盈突然觉得心有点酸酸的,想哭。


    谢宸就是这个时候过来的,将她带走的时候脸色偏冷,神色瞧上去就不怎么好看。


    阮顷盈看出来了,问他是出了什么事,然后谢宸就告诉她,楚颂自尽了,但是没能成功。


    阮顷盈轻轻啊了一声,脚步顿在了原地。


    “……那你现在是要带我去哪儿?”


    难不成是去见楚颂?


    楚颂的事,她也感到很唏嘘,可究其根本,她跟楚颂根本就没有什么联系,所以谢宸跟她说这件事并不奇怪,但还要带她去见楚颂,那就奇怪了。


    谢宸也停下了脚步,回首看她。


    “他想见你,不过,要不要见他,由你决定。”


    阮顷盈有些错愕,眼底微微发怔。


    “楚颂……要见我?”


    “除了我,他还想要见其他人吗?他是不是要死了?”


    谢宸定定看着她:“没有,他连他爹娘都不想见,只想见你。”


    “他为什么要见我?”


    谢宸轻哂:“那就只有他才知道了。”


    阮顷盈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见他,于是她抬眸问谢宸,眼里盛着满满的信任。


    “你觉得我该去见他吗?”


    谢宸方才还冷沉的眉眼因着她的依赖而逐渐好转。


    他垂眸,揪着他袖口的指节纤细白皙,指甲粉润透亮,因着用力而泛着浅浅的白。


    他握住她的手背,将小手裹在掌中,又捏着她的手指举高,亲了亲她的指尖。


    “我不想你去见他。”


    阮顷盈刚要说,那她就不去了,可谢宸又已经接着出声。


    “但他于我没有任何威胁,而小乖于他,许是能助他从绝境中重整旗鼓的人。”


    阮顷盈顿了顿:“我哪儿有这么重要?”


    她见楚颂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好不好?


    谢宸轻笑:“那待会儿他在你跟前使苦肉计,你可别心软。”


    “苦肉计?”阮顷盈又偏了偏头,“你不是说他都自尽了吗?”


    “是啊,自尽了。”谢宸揉捏着她的指尖,“楚颂是武状元出身,杀人性命于探囊取物,是自尽还是苦肉计,他比我更清楚。”


    阮顷盈咽了咽嗓,虚虚瞥他一眼。


    “真的?”


    谢宸又笑:“不过,他想见你也是真的。”


    阮顷盈默默想了一会儿,觉得脑子里在打结,乱七八糟的,于是仰着小脸问他。


    “但是我看你的样子,是鼓励我去见他的,为什么?”


    如果楚颂是假自尽,耍心机想见她,那谢宸应该很生气才对。


    这件事说不准都不会让她知道的。


    谢宸挑了挑眉,干脆将她抱了起来,抱着她大步往前走。


    “因为我心机深沉,在盘算一件事。”


    ……


    阮顷盈同谢宸去了一趟刑部。


    楚颂是自请入狱,其实吏部尚书和恭王的事他是当真不知情,谢宸也已经将此事查得差不离了。


    是楚颂自己过不了这个坎儿。


    身为天之骄子,他的一身武艺也是实打实的,楚峥想让他走科举之路,他非执拗地挣了个武状元回来,戍守疆土、驰骋疆场是他从小就想要的。


    好不容易走到了今日的地步,凭借他自己的手段能力也能有锦绣前程,一切都在按照他所期望的发展,父亲却做出如此荒唐的事……


    他岂有脸面再继续效忠皇上?


    又岂有颜面面对历代先祖?


    昔日种种自得,如今皆是笑柄。


    还谈何忠君报国?


    阮顷盈甫一踏入房门,便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她心口也随之发紧,止不住地感到心慌气短。


    谢宸眉心微皱,让人将窗门都打开,散一散这屋内的味道。


    “县主?”楚颂的嗓音沙哑至极,听上去沉闷又颓败。


    阮顷盈顺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跟在身后的丫鬟已经自发上前去点燃了烛火。


    视野蓦地变亮,昏黄的光亮中,阮顷盈甚至没能在第一时间认出楚颂。


    他同她记忆中身着甲胄、昂首挺胸的形象已经截然不同,此时的他披头散发,脊背微微佝偻,肩线也随之松垮着。


    阮顷盈脚步顿了顿,接着又走近了一些,瞧见他眼神空洞,原本意气风发的亮烈双眸似是蒙上了一层灰翳。


    “楚颂?”她轻轻唤了一声,语气有些犹疑。


    楚颂没有吭声,眼底红得像是要滴血。


    他一直都想见她,可不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县主心善,竟还愿意来见罪臣的最后一面。”


    楚颂的嗓音带了几分显而易见的哽咽。


    “怎么会?”阮顷盈微微睁大了眸子,“太医不是说过了吗?你的伤不及要害,不会有事的。”


    楚颂自嘲了一声:“即便如此,臣也自知罪孽深重,难逃一死。”


    阮顷盈默了默:“你……你为什么想要见我?”


    “想在临死之前见一面一直放在心底的人,应该不难理解吧?”


    阮顷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没想到楚颂会这么喜欢她。


    可她喜欢谢宸,也没办法给他任何安慰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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