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唐宁确然是小孩心性,罗姈拿着小扇的手腕一转,炙烤的香气往她跟前一送,人就巴巴地转了回来。


    脸色微赧,眼神一睇,骄矜道:“看你这么卖力……本小姐就勉为其难吃一口吧。”


    罗姈笑笑:“大小姐肯赏脸,是在下的荣幸。”


    唐宁轻哼一声,拿起脚边的酒坛子:“分你一口,这可是我们凉州最好的酒。”


    说罢自己咕咚咕咚先下一城。


    山腰落日,雁背斜阳。


    百步之外,顾承禾与将士们说着话。眼前风烟热辣,唐宁瞥了一眼又快速收回目光。


    她咬着唇,细语轻声:“你同将军为什么和离呀?”


    罗姈将羊骨翻了个面:“我们成婚是一桩生意,生意做完了,自然就散了。”


    唐宁:“……”


    “什么表情?”罗姈调笑,“这答案不正合你心意么?”


    来凉州数日,罗姈发现这里的人们讲话并不像京城喜欢弯弯绕,他们的表达直白而勇敢。追求所爱也是大大方方的,无论男女。


    于是她直言:“你不是很喜欢他?”


    唐宁又饮一口,承认。


    旋即改口:“但我现在不喜欢他了。”


    带着一点小气性,唐宁的嘟囔声清晰地传进罗姈耳朵里:“他心里装着沙场,儿女情长不多,你一个人就塞得满当当,我才不要同人挤。”


    罗姈:“……”


    不等她反应,唐宁上赶着又问:“你呢?你喜欢将军吗?”


    她……


    日头西沉,月上梢头,宽阔的阴影笼罩下来,罗姈立即塞去一大块羊骨头,将唐宁的嘴和好奇心一并堵住。


    “聊什么呢?”顾承禾问。


    罗姈慌张随手抓起酒碗,岔开话:“呃……这酒味道真不错哈。”


    顾承禾顺势在罗姈身边坐下:“这酒烈,你少喝些。”


    朗月抒怀,三两清酒,得意止醉方休。


    直到夜色靡靡,唐叔来领走唐宁,身后的节庆歌舞还未停歇。


    眯着醉眼,罗姈瞄准酒坛一抄——


    诶?她酒呢?


    顾承禾一手压制着她,一手将酒坛藏到身后:“不行,你不能再喝了。”


    一早见识过罗姈的酒量,他心里头数着呢,再多一口都不行。


    “我没醉!”


    “还给我!”


    脸上红晕团团,罗姈撒起娇来:“你还给我嘛……就一碗,一小碗。”


    可怜兮兮的,但顾承禾却实在是个意志坚定的军士,任凭小姑娘怎么苦苦哀求都不为所动。


    罗姈终于泄了气,扭身回去。


    顾承禾长舒一口气,他真怕自己央不住她的可怜模样。


    心还未全然放下,倏忽一阵香风偷袭,人就猛扑过来,鼻尖对着鼻尖,几乎把顾承禾压得仰倒。


    火舌跳动,盈盈月色下,虫鸣如呼吸般此起彼伏。


    静止良久,顾承禾先动了——


    “酒可以给你,”顾承禾松了松手指,“但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什么?”酒精让人的头脑迟缓,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罗姈呆呆道。


    顾承禾一点一点直起身,用力看着她,劫掠她附近的空气,夜风渐缓,彼此间的耳语就显得格外清晰:


    “所以,你——喜欢我吗?”


    他听见了!


    他居然听见了!


    刚才那么久都不吭声,顾承禾这家伙,什么时候变成大尾巴狼了!


    换罗姈被压制着一点一点往回缩,她钝着眼神,向四周看,向远处看。


    偏是……不敢看他。


    顾承禾穷追不舍,揽着她的手慢条斯理地收紧,几缕发丝轻轻拂上她忽闪的睫羽,带起一片撩人的痒。


    这西北的酒真烧心啊……


    云随风转,心随意动,此刻罗姈脑中几近空白,只凭本能的勇气凑上去——


    当啷一声,酒坛子滚了出去,琥珀色濡湿一地。


    但顾承禾此时什么也听不到了,他僵硬着身子,感受着罗姈在他唇上碾转,柔软,又放肆。


    片刻后想撤离,腰肢被他一掌牢牢掐住,更猛烈地吻回去。


    ……


    当甘甜压进浓酒,天旋地转,罗姈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更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和顾承禾滚上了同一张榻。


    烛火微颤,忽明忽灭。


    罗姈被亲得迷迷糊糊,心跳奇快,顾承禾却反而镇定下来,咬着牙把乱哄哄的东西从脑子里清走,翻身下来。


    罗姈用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问:“怎么了?”


    “不行,我这是在趁人之危。”


    罗姈喝多了,他没喝多,顾承禾努力平复心绪,压抑着喷薄欲出的妄念,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箭在弦上。


    难耐之际,罗姈却偏偏翻身跨坐在箭上,紧紧将他缠绕,居高临下地俯视,细白的手指抵在红唇上,轻而慢地呼吸:


    “嘘,不要说这些不合时宜的话。”


    轻而易举的,击溃他全部的理智。


    万物安静,烈酒沸腾。


    喉结不自觉滚动,顾承禾才意识到自己的喉咙又紧又干。


    而方才他所流连的,罗姈颈侧那片莹白的肌肤。


    触感微凉,生津。


    于是冲动。


    于是……无隙相贴。


    ……


    第二天两人对视赧然,又匆匆垂首抿去默契上扬的嘴角。


    此后府邸里众人心照不宣地开始修葺顾承禾居住的偏房,把他赶到罗姈房里。


    然而罗姈却没空关心这厢的动静,无他,她的药膳生意实在太好,店里一日也休不得。


    这日她与沈序文一同研究着新的药膳食方,唐宁提着一个青瓷小坛登了门。


    “这里头是我阿爹做多了的菜芯,浪费不好,想了想你这儿或许有人吃。”唐宁不自在地咳嗽一声,将东西递来。


    罗姈揭开一看,切得仔仔细细,全都是最爽口脆嫩的中段,青碧青碧的,看着就叫人食欲大开。


    军营里那么多人,怎么可能吃不完怕浪费,罗姈心下了然,收下东西并道:“正好,我这里不仅缺菜,还缺帮厨,你……”


    话还没说完,唐宁抢道:“哦,那我勉为其难来帮个忙吧。”


    红裙飞扬,转身唐宁就怔在了原地。


    她以为自己瞧男子的眼光十分挑剔,除了顾将军,军营里那些莽撞人没有人能入得她的眼,没想到罗姈身边还有这等货色。


    俊美颀秀,眼眸流盼,说实话,比顾承禾更能让她下饭。


    唐宁直勾勾地盯着沈序文,朝罗姈说:“等会儿,我要先跟他学。”


    罗姈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揶揄,不管沈序文的眼色,笑着应下。


    食店里多了个帮手,小春也腾出了劲儿,她低声与罗姈道:“娘子我观察了几日,发现有人鬼鬼祟祟地打探咱们呢。”


    “什么人看清楚了吗?”


    “像是那些搞巫术的。”


    药膳的生意太好,凉州城里的小病小灾消了大半,巫医馆门可罗雀,看来已经坐不住了。


    知晓后罗姈不动声色,一如往常回家。


    顾承禾坐着在庭院里看书,罗姈抱着账本经过,树叶打着旋儿落到他脚边,顾承禾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没分,罗姈却明显感觉到,他似是不大高兴。


    顾承禾做事向来专注,但今日他专注得实在有些刻意。


    她想了想,倒着步子退回去:“今日心情不佳?”


    顾承禾不看她,回了句还好。


    那就是不好了。


    且顾承禾这人向来是一码归一码的,公事的情绪从不带到家里,这般脸色……是生她气了?


    罗姈想了想:“因为这几日我冷落了你?”


    顾承禾不说话了。


    那日酒后他每天满心欢喜,即使军务再繁忙都早早归家,没想到罗姈比他还忙,每天抱着账本算盘就睡着了。


    他想着,山不来就他,他就去就山。


    白日到了店里一看,身边还有个赶不走的苍蝇。


    顾承禾冷脸道:“你和沈大夫相处的时间已经比我多了。”


    “我和他是公事啊,怎么能相提并论。”罗姈干脆放下账本坐下来。


    顾承禾却眼尖地发现她被烫伤的指尖。


    他沉声道:“怎么搞得?”


    “噢,小伤不妨事。”罗姈满不在乎。


    在厨房里做事,有些小伤实属平常。


    顾承禾却比自己在战场上受刀剑伤还紧张,立刻给她上药。


    薄薄的膏药敷在手上,凉凉的,很舒缓。本来应该缓解的伤口,反而起了疼痛的后劲儿。


    大约是有人心疼吧,罗姈心道,忍不住勾唇。


    收拾好药罐,顾承禾抿了抿唇:“我觉得我需要奖励。”


    虽然上药只是再平凡不过的小事,也是他应做的,但不知怎的,他就是想向罗姈讨个奖励。


    明明上一息还在吃醋生闷气,下一息就贤惠地来照料她,不给奖励确实说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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