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浊解毒,药到病除。


    很快,老太太悠悠转醒。


    本来是件天大的好事,可当老人家得知自己见了大夫,还吃了药,当即趿鞋下榻,一头往桌角撞去。


    营长拼命将其拦腰抱住:“娘你这是干嘛!”


    “老天嘞——”老太太拼死捶打儿子的手,一个劲儿地往外蹿,“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不孝子,忤逆神灵,还喂我吃药,我要被你克死了呀!”


    “这是要遭天谴呐,让我死了吧!”


    拉扯间老太太瞥见沈序文还要冲过去打他,怨道:“都怪你!让我不得好死!”


    罗姈冷不丁道:“是啊沈大夫都怪你,把大娘救回来生龙活虎的,在床上躺了大半年的人现在居然有力气寻死觅活。”


    被这样一讽,老太太这才止了闹腾,低头审视自己的身子。


    好像……是爽利许多。


    但仍道:“你胡说什么,分明是我拜的‘福水’救了我的命。”


    冥顽不灵。


    罗姈拉着沈序文要走,老太太扑过来拽着沈序文不让:“你跑什么,跟我去巫神大人面前悔罪!”


    “娘你做什么!沈大夫可是咱们家的救命恩人!”营长拦道。


    老太太指着自己的亲儿子一并要骂,还未来得及脱口就被堵了回去。


    营长:“您要谢罪我同您去,药我也吃过。”


    “什么?”自己儿子也吃过药,老太太捂着心口受了大刺激。


    营长还嫌不够似的又说:“要再折腾人家沈大夫,您想要的孙子也是没指望了。”


    老人家盼了许久的孙子,听闻没能保得住,心愈发绞痛。


    “您信的供奉要真庇佑咱家,阿珍何会小产?”


    老太太脸色越来越难看,沈序文道:“先别说了,病人刚恢复,受不了这样的刺激。”


    说完又给施了几针使老太太平静下来,此时她已无力阻止。


    扶老人家回床上躺着,营长转身:“今日多谢嫂夫人和沈大夫援手,我娘一时接受不了冲撞二位,来日我一定登门致歉。”


    罗姈:“你娘……”


    “嫂夫人放心,她只是一时转不过来弯,有我在不会把沈大夫怎么样的。”


    也是,自己亲儿子的命还是舍不得的。


    “阿珍,送客。”


    走前,营长妻子几度欲言又止,罗姈瞧出来开口:“沈大夫神医圣手,你若是想通了只管来找他。”


    “……能不能不吃药啊?”营长妻子嗫嚅道。


    她还是想要孩子,丈夫说得对,巫神要真保佑她何至于无故小产。或许这位让婆婆起死回生的沈大夫真有本领。


    但心里还是犯怵。


    沈序文想了想:“食补也可以,就是疗效慢些,回头我给你出些食材,你可以自己做。”


    当地信仰巫术多年,他深知变革不易。药食同源,也不失为一个蹊径。


    回程路上,他与罗姈闲聊。


    “他们所谓的赐福之水、驱邪之术,不过就是把补益的药材磨成粉或是制成香罢了,神神叨叨地唬弄人。”


    往上数师出同门,那些巫医不过是一群学艺不精的为了挣钱坑蒙拐骗。不管治不治得好,总之吃不死人就行,若真出了事就推说是不敬神灵。


    沈序文还说:“这几日我瞧师父的手札,当地人久病不治,或多或少都有隐疾。”他摇摇头,身为医者实在为此不虞。


    “一城的病患呀,”罗姈轻笑,“要是他们愿意就医,你可就赚大发了。”


    话音即落,她蓦然一顿,这可是个天大的商机。


    沈序文很快打击道:“他们可不信我,不肯吃药怎么治病?”


    就今天营长家那种情况,随随便便就要寻死觅活,要他陪葬,他可招架不住。


    罗姈挑眉:“你不也说了药食同源,咱们可以做药膳啊!”


    不吃药总要吃饭吧。


    越说越觉得可行,京城百味坊那边的花红还分不出来,罗姈只好拉顾承禾入伙,他出钱她出力,赁下一家小铺面,在凉州做起了百味坊分号。


    也是以庖厨发办的形式给食客开盲盒,按照寒、热、实、虚四种体质给食客配药膳。


    当地人抗拒摸脉,那她就舌诊,沈序文教她的东西足以应对了。


    譬如这一道给营长妻子烹制的生地黄鸡——地黄和蜜糖搅和均匀放进乌鸡肚子里,用甑蒸熟,不再额外添盐巴,黑里白皮的乌骨鸡肉入口微苦,令人咂舌,回味又有蜜糖的甘甜。


    营长妻子原以为这样药膳不会好吃,却意外的温润鲜甜,食毕浑身酣畅。


    若说饮‘福水’能调动人十二分的力气,那这药膳便只能催动八分,但这八分像缓缓温泉水一样将人舒舒服服地滋润着,顺着身体的经络流向深处……


    好似一垛矮墙,每吃一顿就夯实一层,越建越高,直到立起高大的防御,能将一切疾病抵挡在外。


    生地黄滋肝补肾,融进鸡肉里平缓了苦味,而乌鸡性平味甘,能够养阴退热,二者交融,补中益气,延年益寿。


    这道菜滋补尤其适宜妇人,可做乌鸡白凤丸的平替。


    许多军中家眷皆来捧场,一传十十传百,生意日渐地做起来了。


    罗姈开开心心数着银票,忽而唐家小娘子唐宁找上门来,噙着一抹蔑笑:


    “喂罗姈,三日后的赛马会你敢不敢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结局 莫要辜负沿


    繁光远缀, 缛彩遥分。


    凉州当地一年一度的赛马会如期举行,据传这项节庆是为了纪念两国边境上一次著名的骑兵战役,每年都会在遗址祭奠英魂, 久而久之演变成一个节日。


    野马群羊, 芳草茫茫。


    大家篝火围坐, 斗酒放歌。


    当然这赛马会最重要的还是比试骑术。


    两圈马跑下来,罗姈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唐宁则在终点气定神闲地等了半天了。


    她在军营里长大, 几乎日日骑马, 骑术精湛不比那些儿郎差。


    她好整以暇, 控着马儿走向罗姈,刚想奚落几番, 却见罗姈抱拳:“我输了。”


    未出口的话语憋成一脸错愕, 唐宁磕绊道:“你、你认输?”


    这不对吧, 怎么会认输呢?


    她极为不解,反而比罗姈更加着急:“你什么意思?”


    罗姈则一脸坦然:“技不如人, 当然认输。”还衷心称赞, “你骑术这么好, 输给你又不丢人。”


    “你明知道会输,为什么要来?”唐宁抛出好奇。


    在她看来, 罗姈必输无疑。她早就想好了,她定不敢来,届时她就可以大肆羞辱一番,好叫她知道能与将军并肩的得是她这样勇武的女郎。


    而罗姈真的应邀前来,这简直就是自取其辱。败下阵来的她应该百般恼恨,要么对她破口大骂,要么落荒而逃, 和她在军营里同那些男人比试后一样。


    罗姈莞尔一笑:“我虽没有你擅长此道,但也十分喜欢纵马而行的畅快。”


    只是喜欢……


    唐宁无意识地抚着马鬃,她也喜欢骑马,但刚才那场比试她并不觉得有多快乐。


    遥遥看向站在草场外的顾承禾,他也一直看向这头。


    只有她知道他们的目光没有交汇过,哪怕一次。


    “哼!”唐宁扭身下马,走向篝火堆气鼓鼓地坐下。


    “赢了还不高兴?”罗姈亦步亦趋。


    “你太弱了,没有成就感!”唐宁扭着脸不看人。


    “那是我的不是了,作为赔罪,我给你烤羊骨吃?”


    “你这人……”唐宁十分嫌弃罗姈不识好赖。


    罗姈当然知道小姑娘对她有点“敌意”,但看着她,她实在无法不心生“怜意”。


    因为唐宁的胡人样貌,罗姈私下问过顾承禾,知道这孩子的身世。


    如今的西沙建国之前,西域有大大小小十几个部落。


    其中,有一个叫乌乌里阿勒的部落,这个部落只有女子,在西域战力亦十分强悍。


    母系传承繁衍,她们抓男子走亲,生下女儿就放走。曾有一个大周儿郎因为生得俊秀,被首领一眼相中,掳进了乌乌里部。


    乌乌里阿勒——凶猛的鬣狗。


    而今的西沙王室过去叫巴图姆扎尔,意为强壮的狮。


    鬣狗与狮是天敌。


    巴图部有一统整个西部的野心,于是联合其他部落,在某个深夜偷袭了乌乌里部。


    一夜血帐焚尽,乌乌里全族覆灭,仍拼尽全力将首领刚满月的孩子送到边境线上。


    这个孩子就是唐宁。


    后来唐叔独自抚养唐宁长大,不肯娶妻。


    虽有汉人血统,与现今的西沙亦有血仇,但因着胡人外貌,处境尴尬,唐宁幼时过得很是不易。


    受唐叔照拂,顾承禾也将唐宁当做妹妹看待,第一时间就同罗姈讲清了因由。


    罗姈本就没有多想,听完身世更是心疼不已,心里也和顾承禾一样,把人直接划成了自己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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