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五百精锐立即包揽了曲水县所有沙包,不消一会儿决口就被堵住,但是水势持续上涨,沙包已然不够了。


    一路急行军,沿途其他县或有比曲水县更糟糕的情况,他们带的沙包和士兵几乎都留在其他县了。


    到曲水县只剩这五百亲兵。


    顾承禾毅然下令:“结阵挡水!”


    这便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由军士组成人墙,用肉身抵抗天力。


    这五百将士无需动员,齐刷刷就排好了阵,由顾钊指挥,手挽着手走上堤坝。


    洪水从脚脖冲到他们的腰腹,淤泥在他们的甲胄上挂了一层又一层,大雨滂沱看不见一点儿希望,但是没有人退缩。


    他们坚定地挡在百姓身前,号声震天,似乎真要让老天爷看看什么叫做人定胜天。


    看到此幕,曲水县所有百姓,包括妇孺老人都自发去捡拾树枝、石块、芦苇、秸秆扎成埽捆,投在人墙脚下,帮他们对抗洪流。


    一夜过去,洪水终于也咆哮累了,士兵们瘫倒原地。


    天亮了。


    县令以及全县百姓纷纷将将士们搀扶下坝,忽而有人惊呼:“看!那是什么?”


    跨过水流举目望去,一个木盆被搁放在高高的红色塔顶上,十分醒目。


    那是曲水县里的名塔北寺塔,被洪水冲击后塔身已明显歪斜,水位要是再涨一次,木盆岌岌可危。


    “那里面是不是有个孩子?”有人隐隐看到婴孩挥舞的手臂。


    真是有个孩子,救不救?


    不救,那可是一条生命。


    他的父母拼尽全力托举,为他争取的一线生机。


    可若救,这么远的距离,还面临着随时涨水的危险,谁能挺身而出?


    顾承禾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他毫不犹豫地解甲,减轻身体的重量。


    “将军,我去吧。”一个士兵嘶哑着站起来。


    “你拿什么去?”顾承禾冷肃道,战场上的杀伐凌厉立时喝住了部下,“老实呆着!”


    一夜奋战,他带来的所有人都已经精疲力尽,全身上下都被泡得浮囊。还有人失温、抽筋,就连顾钊也在坝上站了足足三个时辰,此时连抬起腿的力气都没有。


    曲水县的县令也哆哆嗦嗦道:“顾将军,我派人去吧。”


    顾承禾可是镇国大将军,三品大员,如果出了事,他怎么担待得起啊!


    “没有人比我更合适。”


    顾承禾一句话封死,一张冷脸无人敢忤逆。


    他的水性和身手都是最好的,确实没有人比他更合适。


    所有人屏息噤声,此时只有罗姈上前一步。


    她只轻轻道:“顾承禾,注意安全。”


    他亦轻声回:“我省得。”


    落雨渐停,所有人都为顾承禾捏一把汗,沈序文站在包围圈外默默看着,两人之间的氛围静谧而独立。


    县令给顾承禾找来了最坚固的船和最粗最长的麻绳,待到水面平静,顾承禾立马出发。


    途中好几次有惊无险,磕磕碰碰地抵达了塔边。


    顾承禾小心翼翼地取下木盆,他只能站起来,否则高度不够。


    那孩子似有所感,咿呀咿呀地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张开手臂似要抱抱。


    然而一站起身就很容易失去平衡,就在此时,一浪涌来,小船一时不稳侧翻过去!


    “顾承禾!”


    “将军!”


    ……


    坝上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大家都在忧心忡忡地看着。


    顾承禾整个人倒进水中,混沌污秽的黄水顷刻灌满他的鼻腔,但那个木盆始终被他牢牢举着,漂浮在水上。


    “快!拉他回来!”罗姈焦急道。


    众人齐心协力,使出吃奶的力气把顾承禾拽回来。他自己也在水中几番挣扎,稳住了身形。


    就在即将到岸前,上游突然冲下来一颗大石,眼看着要撞到木盆。


    顾承禾用尽全力把木盆往上一抛,沈序文眼疾手快地接住。


    而他自己却被这巨石一撞,撞到了肋骨。


    上岸后,全县百姓为他鼓掌。


    而他,穿过重重人墙,走到罗姈身边,委屈道:


    “三娘,我又受伤了,这次能不能劳烦你照顾得久一点?”


    ……


    朔风退散,日头终于从浓密的黑云中探出来。


    似乎一见阳光,生机就陡然焕发,经过数日抗洪抢修,曲水县终于渡过难关。


    接下来就是灾后的修缮工作了,按理说朝廷派的赈灾粮也该来了才是。


    曲水县县令在临时搭建的窝棚下踱来踱去,官仓里的粮食已经见底了,几乎坚持不到明天。


    还好沈序文带了不少草药,至少伤员及灾民的救治还能勉强维持。


    水患后容易引发瘟疫,沈序文有一剂三生汤可以防治瘟疫,里面需要生米、生姜、生茶叶,可现在连吃的米都不够了。


    就着他带来的药材,沈序文开了些益气固表的汤剂,他对县令道:“大人还需弄些米和药材来,这么多病患急等着呢。”


    县令也愁得不行,这节点米比药贵,都是抢钱啊!


    县令抓住路过的顾钊,让他去请顾承禾来。


    而顾承禾这边正垂头听训呢。


    当时被撞没觉得有多疼,等精神一放松,突然就变得难以忍受。


    等罗姈掀开他的衣裳,伤口已经十分严重。


    “不是要你自己赶紧上药吗?”她忙着给救治其他更严重的伤患,只来得及嘱咐他一句。


    他在污水里泡过,是极易感染的。


    顾承禾自知理亏,坐在小马扎上任凭罗姈处置。


    抹好药,拿起裹布正要给他绑上,罗姈眼睛滴溜溜一转……


    顾钊一进营帐,就看见他家威风八面的大将军胸前挂着一个大大的蝴蝶结。


    “咳咳……”憋得顾钊肩膀一耸一耸的。


    顾承禾神色自若地穿好衣裳,也没掖藏,任由那蝴蝶结花枝招展地露在外头。


    “何事?”


    顾钊低头用力绷住嘴角:“县令请将军去一趟。”


    估计是为了粮米的事,罗姈道:“我也同去。”


    一路上所有人都侧目,顾承禾仿佛一无所觉。


    就连沈序文都盯着那蝴蝶结停了数息,然后看了眼罗姈,埋头做自己的事。


    顾钊来找他换药,盯着沈序文包扎的手法看了半晌,搭话道:“沈大夫,你这手艺和我们驻地的军医一样哎。”


    沈序文没有抬头:“顾侍卫记错了吧,这法子是我师门一脉传下来的,没有外人知晓。”


    他师父多年杳无音信,现在这技巧只有他和他师兄会,师兄守着医馆从未去过凉州,更遑论军医了,师父那闲云野鹤的性子就更不可能了。


    “不会错,就是因为陈大夫的手法特别才印象深刻。”


    “你、你说什么?”沈序文停了手,急急道,“姓陈?”


    或许是他多想了,这天底下姓陈的人那么多。


    顾钊干脆直接报了陈大夫的年纪以及体貌特征。


    真是师父……


    他已经和师父失去联络好多年了,沈序文不由激动道:“我师父现在在凉州?”


    顾钊沉默了一下:“……陈大夫已经病故了。”


    什么?!


    沈序文站在原地,久久不能消化。


    随即顾钊又道:“陈大夫还留了本札记,我们还好好保存着呢,你看要不要……”


    话未说完,罗姈那边突然响道——


    “故乡不在,我为故乡写的书还有何意义?”


    说话的人是李术,罗姈在南下途中遇到的那个写路程书的书生,他也是曲水县人,听闻家乡受灾,转头就折返回来。


    他拿出书坊雇他给的余下所有盘缠和自己的砚台:“这些都捐了。”


    方才县令和顾承禾正在商议赈灾粮迟迟不至的事,顾承禾已经派兵去打听了,但就是一点儿消息也没有。


    可锅里的米已经用干了,这么多人等着吃饭,根本等不住。


    县令身边的主簿便提议使些银钱去未受灾的邻县买,可此时米价飞涨,即使拿出全部的公银也是不及万一,只有募捐。


    李术路过听到当即拿出了自己的全部家当,尤其是这方名贵砚台,罗姈记得李术十分宝贝珍视。


    随即,县令也拿出了自己攒了半辈子的私房钱,不多,就二十两。


    大家也都纷纷拿出自己的银两,零零碎碎,连一百两都凑不到。


    没思考犹豫,罗姈叫来小春,拿出了自己那五百两银票。拿油纸包裹得好好的,揣在小春怀里,没打湿一点。


    “三娘……”顾承禾看着她欲言又止,她一点也没给自己留。


    罗姈摆手好似蛮不在意:“都是些阿堵之物,正所谓千金散去还复来嘛。”


    她还有机会重头再来,东山再起就是了,只要还有命在,一切都是身外之物。


    添了这么一大笔,很快就筹集到了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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