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些米罗姈还舍不得用,抓一把米添上多多的水,再投一些最便宜的苦荠、蔓菁、芦菔、豆糁,熬成一锅菜羹。
说是羹,其实就是一碗清水菜汤,可怜的一点儿米粒子沉在碗里,清亮得能照见人影。连盐都没有,也不知味道怎么样。
灾民们挨个儿排队来领,捧着暖呼呼的陶碗,小心翼翼地啜吸。
纵使没有调料,清水寡淡,融着淡淡的米香和菜叶的清新,亦让他们感而落泪。
看到这些灰扑扑的脸上露出笑容,罗姈也笑了。
这比她自己吃那些山珍海味要更值得高兴。
然而不等她高兴多久,忽听到远处一阵浩浩荡荡的脚步声,然后就是震天的口号——
“野火频频,百川地动,江河怒号,乾坤当易!”
“野火频频,百川地动,江河怒号,乾坤当易!”
……
这是……有人起义造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菊花脑汤 反贼
天灾之时, 最生动乱。
坊间传言,先帝南下巡视之时曾遭行刺,反贼在江南一带蛰伏多年, 先帝虽下令清缴, 但树大根深, 尤未断绝。
年前北部山林大火,二月西南地龙翻身, 如今五月又遇洪灾, 借着天罚的旗号, 这伙异教贼子又卷土重来。
也正是他们在路上劫下了朝廷分拨的赈灾粮, 抢粮起兵,意图谋反, 根本不顾万千黎民方经浩劫一场。
老百姓哪分得清这些政权斗争, 他们只知道要打仗了, 要死人了,纷纷四散逃窜。
顾承禾立即号令部下抗敌, 可他这五百人虽是军中精锐, 但才抵抗了数日洪水, 个个身心俱疲,战力远不如前, 就连顾承禾本人都负了伤,只能且战且退,保护百姓转移。
刀剑声与马蹄声交织,还有箭矢破空的锐响,才刚经历洪水的曲水县一时战火四起。
罗姈和普通百姓们随同军队一路退至一处荒芜的农庄,大水漫灌,再退陷进农田淤泥里就是个死字。
停步结阵, 仅剩的三百余负伤战士在匪军三千兵马的对比下,显得那么渺小。
破碎伤口的血迹狼狈地黏着甲胄,顾承禾沉重地扫过着对面铁骑卷起的滚滚烟尘。
与罗姈对视,心中的千钧一定。
死战。
扯动缰绳带头冲锋,顾承禾胸前的蝴蝶结颜色愈发鲜浓,肋下隐隐作痛,但他必须拖延住,给百姓们逃亡以时间。
风中的血腥味愈来愈浓,罗姈没有回头,她不敢回头。由沈序文拉着,一脚深一脚浅地逃,身后流矢如星。
——忽而她的心脏猛然一抖。
挣开沈序文的手,浓浓黑烟中眼前一幕十足缓慢、十足清晰。
顾承禾的剑与匪首的刀怦然相撞,抵死角力时,隐秘暗处一人掏出短匕,用力刺来。
“顾承禾——!”
罗姈撕心裂肺的呼喊穿过人潮,终究是慢了一步。
短匕刺入肩线的接缝,没入骨肉,手中的长剑一轻,顾承禾似有所感,缓缓回头,而血和着风涌向他的喉头,使他难发一语。
“……”
浓烟层叠,染黑了才刚刚亮起的朝日曙光,所有人的脸色都灰败了。
然,下一刻一声喝令破空而来——
“把这票反贼全都给我拿下!”
潞州守备带着更多的兵力层层包围,迅速弹压了这场叛乱。
与苏州相邻的豫州灾情较小,潞州军破开石流的路上正遇反贼的余部,便一路追击至此。
让罗姈没想到的是潞州守备竟是章明达的兄长章明远,听章家父子提过几次,算是半个熟人。
令她更没想到的是,朝廷新派的赈灾使竟是易礼!
准确来说是新科状元易大人。
按理来说,过了吏部铨选,陛下见授实职,以易礼的状元身份应任翰林院编撰这样的馆阁清要之职。
负责编修国史典籍、起草文书,等积累资历后一路升迁,就等着转入六部,逐步入阁。
譬如罗姈的阿爹罗正松和众多高官都曾任编撰一职,因而此职也有“储相”之称。
然听闻两地洪灾,赈灾粮草被劫,易礼自请出使灾区,救济百姓。
真是世事茫茫难自料,本以为此前一别或许此生都难再相见了。
暌违数月,不胜驰念,罗姈易礼两人聊得热火朝天。
虽然已是不大不小的官身,易礼依然没个正形,出言打趣罗姈“新衣”迎故友。
罗姈低头,自己从上到下,一身狼狈。
“你倒是旧貌换新颜。”罗姈笑言。
易礼一身青色盘领右衽袍,束发而冠,带着刚出仕的意气风发,当真是风流倜傥。
连中三元,这次真正是名载史册了。
从前他起高楼,宴宾客,楼塌了,不曾想过竟然有朝一日还能再起,连易礼自个儿都觉得恍如鹿梦一场。好在是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1]。
罗姈:“说起来,我还欠你一场烧尾宴。”
易礼自决心重新参加科举后,罗姈便想着要给他登科办一场风光漂亮的宴席,只是世事变幻莫测,连告别都没来得及。
“你瞧瞧你忒不够意思,看我——”
易礼掏来一个小瓷瓶,又取一个红布兜。
“……这是?”
布兜打开,里头滚满红艳艳的“珍珠果子”。
易礼笑道:“我可是记得宴你一碗酪樱桃。”
殿选后琼林宴上皇帝会亲赐樱桃,以示皇恩。易礼心知,没有罗姈这些朋友的推助,他不会再有今天,是以他千里送酪一表情谊。
“御赐的樱桃都被我吃完了,”易礼不好意思地摸了摸眉毛,“给你摘了些野樱桃。”
野樱桃酸涩,但酪浆是甜的。罗姈知晓易礼心意,当即蘸食一颗。
“呸!”
且不说樱桃甜不甜了,那酪浆都酸得发馊了。
忘了这酪浆是拿牛乳发酵所制,本来牛乳就极易变质,还跟着易礼一路颠簸数日,早就不能入口。
心意领了,罗姈问起京中其他人。
易礼笑称:“你就放心吧,你的百味坊生意可好着呢,愉贞如今都会炒两个菜了。你‘千金散去还复来’的美名可是在京城里传遍了,她们挣钱可不敢含糊。”
好事传千里,正聊到兴头上,顾钊突然跑来:“夫人将军不好了!”
罗姈和易礼脸色双双一变。
先时那短匕刺中的不是要害,沈序文不是说无大碍吗?
罗姈掀开营帐,看见顾承禾毫无意识地躺着,嘴唇紫得触目惊心。
沈序文立即站起来,一脸凝重:“那匕首抹了毒。”
什么?!
罗姈的冷汗登时淋漓直下,恍惚间她听到沈序文絮絮说着毒性和中毒的程度,她听不大清,勉力抓着他的手臂站稳。
“可、可有解毒之法?”
“……”
沈序文不答,眉头皱得更深了。
刚才还好好的,现在顾承禾就这样静静的,如睡死了一般躺在草席上。
罗姈跌坐在地上,看着顾承禾的侧脸,冷风呼呼灌进心里,她抖着手去描摹他的眉眼,断断续续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本就生得冷肃,不笑,就更冷了,我还是喜欢你笑笑……你说说话呀……醒醒顾承禾!”
虽然他们也就只做了三月夫妻,还未有夫妻之实,但顾承禾于她绝不仅仅只是相交一场。
那些缓缓流淌的情愫,可以被隐藏、被掩埋、被时间放逐,成为人生记忆里的片刻闲暇。但当它突然失去了源头,直接被截流,枯萎便让人难以接受。
一直埋藏在罗姈心底的情感,以及这连日来的生死冲击,不管是眼睁睁看着洪流席卷一条条鲜活的生命,还是兵戈相向一颗颗滚到她脚边的头颅,亦或是她自己差点意外丧命,都在此刻顾承禾紧闭的双眼前,瞬间冲到顶点,统统爆发出来。
泪如雨下。
沈序文看着几乎哭到面目全非的罗姈,轻轻蹲下。
“我尽力一试。”
“什、什么?”罗姈抹了把眼泪,以为自己幻听。
沈序文深深吐息:“或有解法,我尽力一试。”
这几日沈序文的医术大家看在眼里,这么一说大家纷纷提振了精神。
顾承禾昏迷不醒,还有一事十分棘手。
前头和亲队伍已经走过了大半路程,下个月就能抵达凉州。
而顾承禾临危受命带兵转道救灾,还瞒着外使。如今又被反贼所伤,中毒不知何时能醒,届时入境凉州镇国将军无法现身,该不知要出多大乱子。
罗姈顷刻下了决断——
“先汇集兵力,我们即刻启程去追,不能让西戎发现异常,”随后看向沈序文,“可否请沈大夫随行医治?”
沈序文颔首,正好他师父也在凉州,树高千丈,叶落归根,他得将师父带回来。
“那我就将将军全权托付给你了。”不知是不是刚被水润过的缘故,罗姈的眼睛尤为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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