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这一口,便算是食过前人之味了。
而这第三道菜则是用于慰劳罗姈,她与心心心念念的“十二月鱼席”失之交臂,沈序文便给她点了一道鲜鱼脍聊补遗憾。
食鱼脍,春用葱,秋用芥。而这家店的庖厨却既没有用葱,也没有用芥,呈来一碟不知名的酱料。
沈序文挑眉示意,罗姈便知这一定是大师傅的独家秘制了。
执上一片“雪白蝉翼”轻沾那黑乎乎的神秘酱料,酸辣可口,生津开胃。
罗姈的眼睛霎时比晴日波光还要亮,反复回味后她道:“是梅子茱萸酱!”这般新鲜的搭配她还是第一次吃到。
做菜讲究“有味者使之出,无味者使之入[2]”,这盘鱼脍当真是全然做到了。
沈序文被罗姈吃东西的样子给逗笑了,他问:“你不是日日与饭食打交道么,怎么还是这副新鲜样儿?”
“天下之大,非我一人一锅能企及。”不然她干嘛非要四处游历,就是要遍尝天下鲜啊!
用罢饭后,雨势稍缓,沈序文带着罗姈没回医馆,而是一路向西。
走着走着,罗姈认出方向:“我们这是要去城隍庙?”
沈序文点头:“一会儿你先藏起来,等我叫你时再出来。”
罗姈虽有疑虑,但还是依言行事。
过了一会儿,那群小乞丐来了,他们东张西望,十分谨慎。
沈序文挨个儿给他们检查身体,涂药擦药,结束后沈序文说了什么,领头的小子拔腿欲跑,沈序文早有预备,逮住了他的颈子,把他牢牢制住。
擒贼先擒王,其他小乞丐也不敢乱跑。
随后沈序文唤:“出来吧。”
罗姈这才从乱石堆里爬了出来,贼首小子一见是她,瞪起个牛眼就开始挣扎乱踹。
“臭小子!还我银子!”罗姈伸手。
那贼首小子张口就要咬她的手,其余小乞儿也开始推搡她。
沈序文大声喝道:“把钱还给人家!”
沈序文很有威信,他一说话,其他人都老实了,只有那贼首小子撇过头去:“钱都花完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罗姈叉腰道:“五百两,那么多张大额面值,你去店铺买东西人家找得开?你去钱庄人家肯给你兑?”
“石头!”沈序文又喝一遍。
真是人如其名,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抵抗半天,实在无果后,石头叫其他小乞丐把藏起来的罗姈的银票拿来。
五百两,一张不少。
“那些散碎银子花完了。”石头瓮声瓮气,梗着脖子道。
她那散碎银子也有小十两呢,一群小屁孩儿吃吃喝喝能花几个钱。但是看在沈序文的面子上,罗姈点头,饶过了他。
沈序文一撒手,一群孩子像泼芝麻一样散开飞逃。
“谢谢你。”他指的是罗姈给孩子们留傍身钱的事。
沈序文抬头望天,丝丝雨线又开始飘洒。
他和罗姈漫步,缓缓讲道:“石头这孩子挺可怜的,别县饥荒,父母把他卖来这里,但途中折了船,人牙子死了,他也就成了流民。在市井不知挨了多少打,你看他约莫十岁的身量,实际一十有四了,很少吃饱饭。也就是这几年学会了偷东西,才好了些。”
他怅然而叹,真心心疼这些孩子:“下头几个小的,也是各有各的凄苦。”
“官府就没想过把他们引入正途?”罗姈问。
“石头这小子谁也不信,我给他看了好些年病,也给过钱,都还防着我呢。”沈序文耸肩,“给你用这一下,可是把我多年累积的信誉挥霍殆尽了。”
两人漫声说着话,忽闻身后道卡处嘈嘈,似有一小波流民被官兵拦在城外。
雨越下越大,回到医馆时,沈序文的师兄也从外地回来了。
一见沈序文他焦急道:“吴江坝突然垮了,北边好几个县都遭洪水淹了!”
“什么?”大家齐道。
听闻这个消息,沈序文立即表示要去前线帮忙,罗姈也意欲同往。
这一场雨来得迅猛,来得吞天噬地,就连已经行到兖州的顾承禾也被大雨止住了脚步。
顾承禾默然坐在驿站窗边,看雨滴打在窗沿看得出神。
他对天气没有太多喜恶,只是遗憾,这样的雨天再不能与她同撑一把伞。
少顷,顾钊端来一碗馄饨:“将军,您这包棋子面要不吃给我吧。”
这是罗姈给他做的最后一包棋子面了,他舍不得吃,一直留到现在。
顾承禾冷厉地剜了顾钊一眼,将棋子面妥帖收好。
执起勺柄,一言不发地吃起面前的馄饨。
还热意腾腾的,只是果腹尚可,难以慰心。
午食用到一半,忽有传令士兵前来。
“报——”
“军报急奏,豫州苏州河段突发洪啸,横流百里,四县皆沉,田庐尽没,潞州守备被石流阻拦,陛下有令,请顾将军携三千兵马改道救灾,火速驰援!”
离豫州、苏州最近的就是潞州,附近兵防受阻,误打误撞现下只有送亲的边防兵马离得最近。
救灾救险,防洪阻堤,不可耽搁!
顾承禾腾地一下站起来,顾钊拱手道:“将军,豫州苏州,我们先去哪一个?”
受灾两地所在位置目前与顾承禾的部队离得差不多近。
苏州……罗姈此行江南就是先到的苏州。
顾承禾立道:“先行苏州!传令潞州守备去豫州!”
如刀的风雨下,顾承禾带兵驾马日夜兼程,飒踏如流星……
作者有话说:
【1】“螯封嫩玉双双满,壳凸红脂块块香”出自曹雪芹《螃蟹咏》【2】“有味者使之出,无味者使之入”出自袁枚
第49章 菜羹 千金散尽还
就在五月很平常的一个日子, 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降临在豫州、苏州的交界处。
吴江坝轰然溃塌,江水所到之处——房舍、良田俱都淹没,甚至漫到一些低矮的山峦, 依江而居的百姓旋即被吞噬殆尽, 会凫水的在湍急的水流中也挣扎不过须臾。
狂风陡作, 大雨似是永不停歇……
望山跑死马,寻常不过一日快马就能赶到的功夫, 沈序文、罗姈、小春一行顶着沉重的雨势, 骑马加步行整整三日才到曲水县。
再往前便走不得了, 雨越下越大, 天与地都恍似分不开,空中的河往下落, 落在被命运抛弃的佝背上, 落在奔腾呼啸的土地上……
曲水县已垮塌近半。
县令亲自带着幸存的县民扛沙包, 筑临堤,目之所及数百人连绵成线。
妇孺老人聚集在地势高处, 互相依偎, 瑟瑟颤抖。
罗姈先将带来的食物分发给妇孺老人, 尔后去到临时堤坝处。
沈序文突觉肩上一轻,侧首拧眉:“你怎么来这儿了?”
罗姈帮他将沙包扶正, 推起板车:“我力气大,帮忙运个车没问题!”指着高处,“小春在那儿照应呢。”
本来小春刚刚退热,不应将她带来的,但奈何她非要也来尽一份力,罗姈只好把她安排在安全处,少受些风雨。
随着堤坝渐渐垒高, 雨披也不顶用了,衣衫吸饱了水变得越来越沉,罗姈的步伐也变得缓慢。
堤旁一人招手唤:“劳烦,这里还缺一些沙包!”
装运的板车拢共两个,一个在另一头,这个便是在叫罗姈了。
看了眼缺口,罗姈又装了几包复抬起车把,埋头艰难地滚出两条深辙。
刚到堤下,在高处的小春遥遥惊呼:“娘子,小心!”
沈序文同时侧目:“罗姈!”
江水呼啸,猛地一卷从缺口悍然冲出,旁边还没垒稳的沙包直直坠下,砸向罗姈。
听到呼喊,罗姈抬头就见一个黑沉沉的庞然巨物。
一瞬之间,天地静止,她浑身冰凉,心脏紧缩,大脑一片空白。
在沙包砸来的这漫长一息,像走马灯一样,她想到了很多东西——
想到她辛辛苦苦挣的那五百两银子还没来得及花,想到她还没去黄山看雪,没去峨眉峰赏日,没吃过太原府的和子饭,没喝过广府的艇仔粥……
还想到了小春、愉贞、易礼、冯英、崔平,想到了许许多多的朋友,还想到了……
还想到了顾承禾。
但是时间已经来不及了,所有念头都是一闪而过,不肯多留。
她这也算是英勇牺牲了吧,挺好。
就在她决心慨然面对闭上双眼后,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反而是一阵天旋地转,随后双脚接触到坚实的地面。
劈头盖脸的雨水中,罗姈努力睁开双眼。
一瞬的微诧后,她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顾承禾?!”
对方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这一路他不敢停歇,就是害怕发生刚才那一幕。所幸,他来得及时。
然而洪水并不给他们闲话家常的时间,顾承禾大手一挥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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