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姈心里直犯嘀咕。
不过小春应该就是发热,不是什么大病,应该看不出什么毛病吧……
那年轻大夫显然什么也没想,两眼放空道:“手。”
小春把手腕放到脉枕上。
年轻大夫随便一搭,又道:“张嘴,伸舌。”
“舌红,苔厚腻,”年轻大夫的眼睛这会儿才有了神采,语气还带着调侃,“刚来苏州没少吃啊。”
罗姈瞪圆了眼睛:“大夫你怎么知道?”
“一看你们就是外地来的,”年轻大夫提笔写方子,“吃多了积食,再加上水土不服,邪风入里,所以发热。”
写好了回头扔给小药童:“抓去吧。”
小药童手脚麻利,药柜几拉几合,须臾就把她们的药材称量抓齐了。
罗姈搓搓手:“麻烦小师傅帮忙熬个药吧。”她们出门在外不方便。
“行,要加钱。”
“没问题。”罗姈把手伸向右侧装散碎银子的钱袋子,心一抖,“我钱呢?”
赶紧问小春:“是不是放你那儿了?”
小春迷迷糊糊地摸遍全身:“没有诶,不在我这儿。”
罗姈直接摸到衣裳内侧,坏了,她贴身放着的那一沓银票也不见了!
那可是足足五百两啊!
她赚了小一年,准备花上小半辈子的积蓄!
见她这副模样,那年轻大夫眯着眼睛继续料事如神道:“你们是从西边的城隍庙来的吧。”
不等罗姈问,旁边的小药童立即给她解了惑。
“城隍庙的那群小乞丐是惯偷了,专偷外地人,尤其是些心软的娘子夫人。”
“官府不管吗?”罗姈气死了。
“管过一阵儿,官府管的时候他们就乞讨,风声过了就再偷。”
“我去找他们去!”
“来不及了,”年轻大夫挑眉,“干完一票就换窝,早不见了。”
“那怎么办?现在身无分文,我们连个落脚处都没有。”小春还病着,罗姈此时汗都淌下来了。
大夫搓着下巴,用他那双桃花眼上下打量了罗姈一遍。
“卖身吗?”
作者有话说:
【1】内容来源央视美食综艺《一馔千年》
第48章 江南菜(下) 洪灾
“你想干嘛?”罗姈立时戒备起来。
年轻大夫百无聊赖地又打了个哈欠, 丝毫不觉自己言语不妥:“你不是厨子吗?做饭抵债啰。”
罗姈:“你这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年轻大夫的一双桃花眼笑得潋滟:“山医命相卜,触类旁通。”
说完一挑帘子,又大摇大摆地回去睡觉了。
小药童从旁道:“没事, 你们放心住下来吧, 钱我师叔会帮你们找回来的。”
见罗姈惊疑不定, 小药童细细解释:“师叔定期会去给那群小乞儿义诊,有法子联系他们。”
“我师父去外地给人看病了, 三五天内回不来, 我把房间收拾出来, 你们先住着。”小药童十分妥帖周全。
喝完药, 小春很快就睡着了,罗姈坐不住, 溜达到后院。
就看到沈序文——那个年轻大夫悠哉悠哉地躺在躺椅上睡大觉。
地上晒了一溜中药, 有藿香、菖蒲、丁香、艾叶, 混杂在一起,跟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脸上还盖了一本书, 罗姈以为会是什么医书, 结果凑近一瞧是一本《种鱼经》。
罗姈一看后院围的小池塘, 里头的鱼都长了鱼虱。
她看得仔细,身后突然幽幽道:“你不会是想把它们下锅吧。”
罗姈悚然一惊, 回头一退,刚好与身后人下巴碰头,磕了个十成十。
“嘶……”沈序文捂着下巴,“你这是恩将仇报啊。”
“谁叫你不吭声站人后面的。”罗姈亦捂着自己的头。
“这些是你养的鱼?”罗姈问。
沈序文咂咂嘴:“是我要吃的鱼。”
罗姈:“……”
毕竟还指着人家帮忙呢,罗姈十分殷勤地跑到外面刮了几片枫树皮回来,往水里一丢。
“你干嘛?”沈序文没来得及阻止。
“让它们能快快好起来,早日给我的恩人下锅。”罗姈答。
“你还会治鱼病?”沈序文又撩起他的桃花眼。
“土法子而已, ”罗姈摆摆手,表示举手之劳,“厨房在哪里?”
沈序文顺手一指,罗姈转身进门。
沈序文就倚在门边,看罗姈好一圈搜罗。
锅里都覆了一层薄尘了,角落里堆的蔬菜也十分蔫吧,一看就知负责做饭的人好几天没回来了。
罗姈刷锅洗碗,把灶台里里外外都拾掇了一遍,沈序文懒洋洋地问:“你是哪个菜系的厨子?”
手撑灶台,罗姈歪头一笑:“沈大夫不是会算命吗?”
沈序文也笑,又问:“你准备做什么吃?”
罗姈抖了抖炊帚的水珠子,抿唇道:“你不是说小春积食吗,做点荞麦面好了。”他这里也没有什么东西可做。
“你懂食疗?”沈序文扬了扬眉。
荞麦开胃宽肠,下气消积,可治肠胃积滞。
“略懂一二。”罗姈掏了一大把荞麦面粉,和水加盐,搅成面絮。
水开了,把奇形怪状的荞麦面疙瘩撒下去,又打了鸡蛋液,搁了红柿、小菘菜和干丝。最后拿搅了面的碗接了水倒下去,煮成一锅浑汤。
她先给沈序文盛了一碗。
浑浊的灰水荞麦面疙瘩上,缀着几根碧绿碧绿的小菘菜,蛋花也打得十分漂亮,云团似的一朵,红柿子被熬脱了皮,只剩下沙软的内瓤,就连平凡的干丝在里面都显得格外诱人。
味道也是恰好,不咸不淡,沈序文没想到,平素粗糙到难以下咽的荞麦面也能如此美味。
目送给小春送面的背影,他勾了勾唇,会做饭又会养鱼,当真是个妙丽人儿。
想不到小春倒得快,好得慢,真应了那句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怕再起高热,这两日罗姈守着她待在医馆哪儿也没去,闲时就和沈序文聊天,没想到他对食疗食补也十分有兴趣,二人一见如故。
到了第三日,罗姈催问那群小乞丐的下落,沈序文只说要等。
正好也是闭馆日,沈序文问罗姈她们要不要他这个本地人做陪,出门逛逛。
闷了三日,罗姈自然称好,小春因着病刚好转的缘故,不想动弹,便只有他们两人同行。
沈序文带她先去游了园林,后去听了评弹。
壁月词,朱唇唱,吴侬软语当真是软糯牵丝,比那胭脂藕还要让人甜醉。
出了戏楼,雨丝淙淙,青石砖瓦全都拢进了水雾里。
沈序文说要买伞,罗姈说不用。
“你不是说饭馆就在斜对面吗,这么点儿雨,我们跑过去就是了。”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就这么闯进朦胧雨雾中。
密密的雨珠子把发丝穿成了细珠链儿,罗姈抹了一把身前的浮水,笑道:“来了江南我就再也不用找香水行泡澡了。”
沈序文倒是说:“汤山那里有汤泉,后几日我师兄回来坐堂了我带你去玩儿。”
进到这个本地人极力推荐的食店内,罗姈不得不赞叹于江南的精致繁巧。
一灯一柱,一阶一瓦,无不秀丽煌耀。
小二将他们引到二层亭台,凭栏远望,外头就是苏州河。
细雨如针扎进水中,泛出层层不绝的碧波涟漪。和风吹拂,登临下望,心开气阔,一下子就疏通了这几日丢钱的焦躁郁结。
等着上菜前,罗姈忍不住问沈序文:“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我擅庖事的?”她可不信他真会看相。
沈序文笑了,他点了点罗姈的手:“你皮肤细嫩,但有不少烫疤浅痕,虎口和拇指内侧还有薄茧,一看就是执掌庖事之人,但通身的气度却不一般,是在哪家贵人府上做厨娘的吧。”
罗姈但笑不语。
一会儿点的三个菜来了,两人立马捉起筷子。
“你刚才点莲房鱼包,我还当是假的,这时节江南居然真有莲蓬。”罗姈啧叹。
碧绿的莲蓬孔洞里盛满了珠玉一样的鱼圆,白绿相间,煞是怡人,跟御膳册子里画得一模一样。
沈序文舀了一颗吃掉:“今年莲蓬熟得异常早,你吃的恰是头批,再等一月,后头的莲蓬又大又饱满,可比今天的实诚多了。”
罗姈也紧随其后,甑熟的鳜鱼圆子不加诿饰,仅伴着莲蓬独特的清香,稍一抿就化在口中,清鲜至极。
据说宫中尚食做这道菜时还要再额外多涂一层蜜糖,再倒以莲花、菊花、菱角三种食材研制成的汁子。
光是想象,罗姈就觉得酸甜开胃了,真是难为那些尚食宫人想出这样的繁巧法子。
第二道菜是蜜酿蝤蛑,蝤蛑即是海中青蟹,是古时候的称谓。
此肴以蟹壳做底,将蟹肉、蟹黄、蛋液、蜜糖共酿,蒸出来正应了那句“螯封嫩玉双双满,壳凸红脂块块香[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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