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了话匣子,罗姈了解到他做这一行的初衷就是将家乡的土产宣扬出去。
他把路程书前几页翻给罗姈看。
“黑豆干、风枵茶、海棠糕,这些都是我家乡的美食,”说起来李书生一脸骄傲,“等我的书付梓以后就扬名了。”
罗姈看得津津有味,连翻几页,仿佛跟着他的路程书走了一路吃了一路。
都昌的豆参鱼头——用当地特色的油炸豆干和大头鳙鱼同炖,其汤奶白,蓬松的豆参吸饱了香浓鱼汤,一口下去,汁水在口中迸溅。肉厚而无刺的鳙鱼极为肥美,令人不愿辍筷。
应山的滑肉——裹了豆粉的豚肉片先下油锅,后下汤锅,缀上水发冬蕈、玉兰片、葱白,用胡椒提出鲜味,滑嫩至极又肥而不腻。
随州的菜饼——用豆油皮包裹当地菘菜,以及肉末、荸荠、莲藕、豆腐、油条、鸡蛋花,叠成四方盒子,煎得两面金黄,外皮焦香清脆,内里口味繁复。
罗姈:“敢问先生姓名,你的书我以后定要买!”
书生拱手:“在下李术。”
可惜双方目的地不同,没能继续探讨各地美食就分别了。
回到船上,因此船还载了商货,耽搁一日后,船夫加急行船,一开就是三天。
大抵是兴奋劲儿过了,这三天小春倒头就睡。
江南已近,外面重重似画,曲曲如屏,小春在船舱里鼾声阵阵。
夜里月光洒在水面上,真应了那句圆折动珠光。
站在船舷边上吹着江风,这几日莫说心事,罗姈心头连一件闲事也无。
到了第六日,江面上起了雾,薄薄的一层,缠绕着欲落不落的雨,潮冷的水汽一下就浸润了身体。
江南,到了。
船穿过雾圈,烟波浩渺,隐隐可见山川轮廓,那是缥缈山,再行一段就到渡口了。
罗姈回船舱添衣,顺便叫醒睡得红扑扑的小春。
“到了?”
顾不上晕眩,小春的劲头又起来了,连忙跑到外头,此时已经可以看见远远的江南一角,包在一团水里,宛如仙境蓬莱。
下了船,目之所及皆是水色,岸边草叶湿润,四周碧树绵延,一踏足,仿似浑身都湿漉了。
城外宁静怡然,然而一入了城,竟然繁华不输京都。
都说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来到这里罗姈才算是真有体会。
这里的人们都是一口吴侬软语,彼此却也是各说各话。寻了好一会儿,罗姈才找到一个会说官话的问清了路。
入了夜,水桥边点起灯,一连排的黄星子直直指向夜市。
各个摊头人头攒动,罗姈和小春手拉着手在里面像游鱼一样穿梭。
生意红火的面点铺子前,各式各款的苏式点心叫人看花了眼——
瓜果类有柿子、苹果、胡瓜、胡桃,植物类有竹节、牡丹、菊花,动物类有小白兔、小老虎、小锦鲤……据说这些精美无比的苏式船点都跟高宗下江南有关系。
外行人或许只图个新巧,但罗姈却知道这要多高妙的手艺才能达到如此栩栩如生的境界,更不论其中所费工时,倾注了庖厨多少心血。
她要了一只小白兔,小春要了一个小苹果。
刚出笼的玉兔还驾着腾腾仙气就来到罗姈手心,和胭脂点的红眼睛这么一对,真的仿似活过来一般。
舍不得吃头,罗姈便先咬了一口白嫩屁股,果然暄软。
嘶!好烫!
里头竟还包了糖馅儿,滚烫的白糖水顺着豁口淌下来,一路流到虎口,罗姈忙不迭用嘴去凑,热烫的糖稀还粘着未化的糖粒子,虽然只有小小的一点,也足以甜到心底。
而小春的红苹果则是沙糖馅儿的,沙糖便宜,用料很足,乌泱乌泱涌出来,把小春烫了个龇牙咧嘴。
隔壁还有卖苏式圆子的,店家现点现包。不同于京城的圆子,都是包些芝麻糖、花生糖的甜口圆子,苏州这里的圆子竟然包的是萝卜馅儿,咸香风味。
都说吴地嗜甜,但偏生圆子和月饼都是咸口的,不愧是富饶的商都,当真是开怀包容。
顺着人流再走,又有热情的沽酒郎拦住了她们。
“两位小娘子,来试一试我家的甜酒?”
他半夹官话半方言地卖力吆喝:“尝一尝吧,不要钱!来苏杭,不尝我家的甜酒如同虚游!”
罗姈驻步,尝了一口,白如玉液,清香袭人。天然发酵的米香清甜醇美,还有一股草木香,浓而不沽,稀而不流,是江南水乡特有的润泽。
沽酒郎介绍道:“我们家用的米是西湖的珍珠江米,水是城隍庙的龙吐水,酒曲里包了草药,还有治病的功效哩!”
喝酒治病?
罗姈笑了,但看在沽酒郎卖力兜售的面子上,她还是打了一葫芦,毕竟味道确实不赖。
江南十步一水,五步一桥,再往前行,乘着竹排穿过木头桥,划过潺潺清水,几片打湿的细叶随同罗姈一起上了岸。
弯进一条热闹巷,里头两家食店还打着擂呢。
一家匾头上写着侍郎豆腐,一家匾头写着太守豆腐。
这可都是大官儿,罗姈两边不敢得罪,一样买了一份。
侍郎豆腐是用十六片老豆腐煎过,再加了甜酒和虾米滚锅。金黄的豆腐入口满是豆香,只用了一点葱盐就激发了它的美味,虾米更是其中的点睛之笔,酿出浓浓的咸鲜。
而太守豆腐则是用香蕈屑、松子仁屑、瓜子仁屑、鸡屑、火腿屑,与嫩豆腐并入老吊鸡汤同炒。嫩豆腐吸满了鸡汁的鲜浓,呲溜一下就能滑进嗓子眼儿里,但还好有果仁颗粒的帮助,需要停在口中咀嚼,延长了这美味余韵。
罗姈她们坐在店里吃着豆腐,眼前不断有闲汉提着索唤在人群里穿行。
坊巷桥市,燠爆熟食,三更时分方散市,五更报晓铁板敲,笙歌百里不绝,直至天晓。
江南当真是一片繁华盛景。
夜里找家客栈歇了,明天她们还要去赶鱼席。
江南水美,食俗交融,以鱼馔为主,有无鱼不成席的说法。
听当地人说邻县明日就有一场“十二月鱼”的流水鱼席,十二月鱼,月月不同,不可错过。
正月塘鳢肉头细,二月昂刺蒸咸肉,三月桃花鳜鱼肥,四月鲥鱼赛黄金,五月白鱼吃肚皮,六月鳊鱼鲜如鸡,七月鳗鲡冰糖烧,八月鲃鱼要吃肺,九月鲫鱼红塞肉,十月草鱼打牙祭,冬月鲢鱼喝鱼汤,腊月青鱼香糟煎[1]。
其实罗姈的老家黄州当地湖泊众多,河渠稠密,水土肥美,也是爱吃鱼鲜的。她就记得幼时常吃的汉水鳊因为太过美味,捕捞者众,后头官府都禁捕了。
所以前有孟山人写道:“美人骋金错,纤手烩红鲜。”后有东坡先生写道:“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
入夜,想着明天,罗姈梦里都是肥美的鱼鲜。
日头一亮,罗姈赶紧催着小春起身,小春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又磨蹭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出了门。
验过路引后放行,刚经一座老旧城隍庙,忽而涌来一群乞儿,围住了她们。
“姐姐,姐姐,赏我们口饭吃吧。”
“漂亮姐姐,可怜可怜我们吧。”
……
一群未及总角的稚儿,穿着破衣烂衫,小脸都是灰扑扑的,手耳之上还有经冬的冻疮,确然叫人心疼。
罗姈便将手里的香糕米糕蹲下来分给他们,这些还是她和小春没来得及吃的朝食。
得到了吃食,孩子们四散离去,为首的那个还转过来特意跟罗姈挥了挥手,笑得灿烂非常。
罗姈亦回他一个明朗笑靥。
没走多久,小春突然唤:“娘子,我难受。”
罗姈回:“再走几步路应该就能见到朝食摊子了。”她以为小春是饿了。
小春停下沉重的脚步:“娘子,我……”
罗姈回头,这才察觉小春的脸红得异常。
一探额头,罗姈惊道:“怎么这样烫!”
这是发高热了,得赶紧去医馆。
顾不上什么鱼席了,罗姈架着脚步虚浮的小春就近找了家医馆。
“看病还是抓方子?病症如何?可已用过药?”一连三问,药童头也没抬,专心致志地滚着药碾。
扑面而来的药材草木香舒缓了罗姈的紧张情绪,她拉着小春坐下:“看病。”
药童这才抬头:“娘子稍候,我去叫我师叔。”
前堂和后院就隔了一道形同虚设的布帘,罗姈听到那小药童唤嚷道——
“快起来!快起来!来病人了!”
这都什么时辰了,坐堂大夫连床都没起,罗姈环顾一圈,不由担心起这医馆的水平来。
看规模还可以,应当是正规的吧……
正想着,一只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掀开了那靛蓝布帘。
帘后是一张过分清俊的脸,还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
这看着有二十吗?头发也太茂密了,医术能行吗?长得也不可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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