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姐妹也是要明算账的,入股分成的条款我已写得明白,你只需画押,但是——”罗姈按住方愉贞执笔的手,“我需得提醒你,若是经营不善损了本钱,咱俩要各自承担。”
“崔平你也可以入一股。”罗姈此时拿出另一张文书。
“我?”默默看着的崔平一愣,“东家说笑了,我哪里有本钱?”
罗姈笑道:“你自己就是本钱啊。”
“我分一股给你,日后你就不再拿定死的月钱,按着店子每月的盈利按比例拿钱。”
她也做东家?崔平一惊,她十分清楚百味坊的盈利有多可观,若是按着这股份拿工钱,要比说定的高出几倍不止。
罗姈:“不过你也要想清楚了,若是店子不济,你也要少拿。”
唰唰几下签好画押,方愉贞道:“你放心,我定替你守好百味坊。”
崔平也立道:“东家肯让我入伙就是给我脸面了。”也毫不犹豫画押。
“什么入伙?”逢莺像鸟儿一样飞进来。
她今日穿得十分利落,头上只插戴了一根素簪,身上也不见环佩。
看清了情形,逢莺的眼眸一亮:“我可以入伙吗?”
罗姈一顿,倒不是她不愿再多一人分羹,只是……逢莺是奴籍,奴籍不能参与商事。
逢莺在他们面前兴高采烈地转了一圈,抛出一个大消息:“我为自己赎了籍,改名换姓如今叫‘冯英’。”
可以是英姿飒爽的英,可以是落英缤纷的英,不再是莺啼鸟啭的莺。
听闻罗姈与顾将军和离,要出门闯荡,见识天地。她突然意识到,生而为鸟,可以不必歌唱。
从前她只道自己出身不好,一辈子弹琴唱曲,等到年老色衰,自然郁郁终老。故而当章明达向她示爱时,她不敢回应,不敢正视自己的心。
现在却觉着人活一世,当真能有许多种活法。
像罗姈这样的高门贵女可以经营行商,可以潇洒野游,说走就走,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人怎么能活成这样?人竟可以活成这样?
于是她蠢蠢欲动,几乎是一刹那就做出了一个决定——
用这些年攒的所有银子重新将自己买回来,再活一回。
大家都为冯英高兴,方愉贞主动道:“我把我的股分你一成。”
所有人交代完,罗姈转身看向小春。
小春是她来到这个世界跟她最久的人,她把卖身契和厚厚的放身钱塞到她手心:“你看你是想在百味坊入一股,还是回去赡养你母亲?”
“我哪儿都不去,就要跟着娘子。”小春像一只被母鸡抛弃的小鸡一样,气鼓鼓道。
“你现在是自由身,不必再跟着我。”罗姈笑着安抚。
“娘子你总说人要有自己的志向,娘子的志向是游山玩水,我不能也是这个志向吗?”
“娘子说的那些好吃的、好玩儿的,我心向往之,我也要去!”小春抱着罗姈的手臂撒娇,“您就带我一块儿玩儿嘛!”
罗姈失笑,小春跟在她身边耳濡目染,不务正业还真是学了个十成十。
与大家再见面时,就到了送行的那天。
托和离的福,她借口去江南散心,她阿爹罗正松居然没有横加阻拦,还给她多塞了笔钱,叫她好好玩一圈。
阿爹恐怕是将京城当成她的伤心地了,她没要那笔钱,或许日后不太回来了,这些银钱还是留给二老颐养天年。
河岸送来江水的味道,老船夫怡然自得地咂着水烟,看着今日份的别离戏——
易礼正在参加春闱不能来送,方愉贞代表所有人给罗姈赠了一束芍药。
自古都是折柳话别,柳——留也,但罗姈是留不住的鸿鹄,故赠芍药,芍药又名可离,别时相赠恰好。
“本来应送你最喜欢的栀子,但这时节还没开,故以芍药聊表心意了。”
方愉贞与罗姈拥抱后,将余下的时间全都留给了顾承禾。
江岸的风习习,带着一点儿凉意。
顾承禾轻声道:“江南春深,越水犹寒,舟车劳顿最易生病,你要善加珍摄己身,晴时莫贪扇,落雨要添衣。”
顾承禾能说出这样一番温存的体己话,罗姈有些讶然,仔细回想,她又确实很久未见他初时的冷硬姿态。
她点头:“我省得。”
话音即落,二人双双沉默下来,风吹树叶的哗哗声就变得格外清晰。
顾承禾的目光看了她许久,心底的惦念蜿蜒成河。
他知道,今日之后他的心就缺了一半,四散江河。空落落的滋味,很不好受。
天色越来越暗,船夫的一袋水烟也抽完了。
她,要启程了。
他嗫嚅半晌,终道:“一路顺遂。”
其实他心里想问,他们还有没有机会再见。
回答他的,是用力却短暂的拥抱。
“陆止于此,海始于斯,就送到这儿吧[1]。”她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下一息就被江风吹散了。
随着船夫的一声“起桥”,一水一陆,一南一北,两人背道而驰。
送别罗姈,和亲队伍也于第二日启程,因着送亲,军队走得不是很快,西沙国使臣在前,顾承禾的亲兵押后。
半日安营歇脚,火头军开始分发干粮。
士兵们习以为常地嚼着硬得像石头的麦饼,连小腌菜都没有,只能就着水硬吃。
顾承禾向来与下士同吃同住,刚咽下去一口“石头”,顾钊拿来一个包裹,神秘兮兮道:“夫人给您准备的,说让小的在餐时拿给您。”
他还是习惯叫罗姈夫人。
打开纸包,顾钊惊喜道:“是棋子面!我给您叫热水来。”
棋子面顾名思义,面丁细若棋子,是提前煮好又晒干后的古代版速食面。
行军路上,多是粗食,此时能用上一碗热腾腾的棋子面,该不知有多窝心。
罗姈还细心地备好了酱料,舀一勺放在碗中和棋子面焖在一起,不消一会儿营帐里就飘满了香气。
顾承禾小心翼翼地用了一口,虽非鲜面,但仍能吃出盐水和面的劲道口感,边角圆薄,中间厚实,十足有嚼头。配上罗姈秘制的秘制酱料,一口接一口,真叫人停不下来。
仔细想来,这竟然还是他第一次吃到罗姈亲手炮制的美味。
在他们和离之后。
想象着罗姈忙前忙后为他做面的样子,顾承禾有些出神,眉宇更是罕见地柔缓。
嘶……不小心牵动后背了。
他的老丈人得知和离之事,以为女儿受了委屈,拿荆条狠狠抽了他一顿,使了大劲儿,还真是疼。
须臾顾钊压着声音提醒:“将军,要动身了。”
“出发。”
顾承禾仰头饮尽儿女情长,此后赶路要紧。
作者有话说:
先婚后爱×先离后爱√【1】“陆止于此,海始于斯。”出自葡萄牙诗人路易·德·卡蒙斯的作品《卢济塔尼亚人之歌》
第47章 江南菜(上) 繁华夜市
沿运河顺流而下, 舳舻千里,这一段水路原本极为顺畅,但因着天公脾气不定, 才出发一日就刮起风来。罗姈坐的这艘淌板船算不上大, 波涛滚来时船身随浪起伏, 有经验的老船夫立召船工道:“赶紧收帆靠岸!”
念着第一次渡舟远行,小春兴奋极了, 前一日连觉都没怎么睡, 这会子停靠在巫州渡头, 还兴致勃勃地要进城。
到底是离了京往南走, 草木植被和城墙砖瓦都不一样了。
京城的建筑高大雄伟,金碧辉煌, 进城只觉人何其渺小, 不敢直视天威。
但巫州已然有了江南的秀丽之姿, 又更添一份沉稳古朴。
老船夫有嘱咐,罗姈她们也不敢往深了走, 就在城镇边上的一家脚店落了定。
虽是一家小店, 但人来人往的规模却不小, 进门一看坐得满满当当,还要和人拼桌才有饭吃。
和她们拼桌的是一位约莫三十上下的郎君, 面容白净,眉目开阔,还留着一点须子,一派书生气。
点了招牌菜,原本是各自吃着,但罗姈不自觉地被他吸引目光。
饭食到面前,那书生并不着急动筷, 反倒是拿出一块砚台,研了墨,对着饭食观察半晌,提笔写了数语。吃一口,又写几句。
罗姈忍不住搭话,原来书生是一位编书人,落第后为其他科举士子写赴京赶考的路程书,与其他编书人不同的是,除了路线、住宿以外,他还额外写了一些可以沿途打卡的食店。
譬如这家店就是附近很有名的食店,招牌的酸萝卜老鸭汤很值得一尝。
“那咱们误打误撞,还真是来对了。”
罗姈喝了一口酸汤,嗯……当真开胃。
书生道:“若是能在里头煮上一些粉丝,做成酸汤粉丝,这样又有肉又有菜还有主食,就更好了。”
罗姈眼睛一亮:“行家啊。”
书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家原来是卖豆干的,算是半个食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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