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罗姈做的这些菜肴糕点,全是京城菜,以后她再也吃不到的故乡味道。


    美人儿落泪总是很惹人疼惜的,罗姈刚要安慰,昭云公主立道:“我讨厌你呜呜呜……”


    把菜做那么漂亮那么好吃干什么,她已经开始想家了……


    农历三月三,豌豆黄入碗。


    时下正是吃豌豆黄的时令,不同于旧时的枣糙豌豆,罗姈用的是上等白豌豆,煮烂了细细筛成糊糊,过三道筛,再添少许白糖和桂花,切摆成漂亮的菱花样子。


    黄澄澄的,点舌即化成细腻的豆泥,用舌头轻轻一碾,豌豆香就铺散开来,清甜柔和,余韵悠长。


    昭云公主抽抽搭搭地吃了三块,才将手又伸向驴打滚。


    轻轻一捏江米皮就陷了下去,带着微微的韧劲儿,与牙齿拉扯、纠缠。然后扑面就是黄豆粉的干香,紧接着灵沙臛就在齿缝里挤了出来,微微的甜,淡淡的香,细腻而醇厚。


    黄豆粉、江米皮、灵沙臛三种食材搭配在一起,简直如鱼水交融,恰如其分,缺一不可。甜得含蓄克制,但又能让人心满意足。


    一边哭一边吃,吃得不能更撑了,昭云公主抽噎不停:“太好吃了,我太讨厌你了!”


    罗姈只能赔笑,哄一哄这个傲娇的小姑娘。


    待忙完这厢回到家中,已是暮色四合。


    三日后,不仅是昭云公主要远嫁和亲,顾承禾也要启程了。


    他正在书房里收拾行装,罗姈走进去静静站在门边看着。


    这间书房她也住过,由东厢房改的,顾承禾受箭伤时,她跟他换了床,在书房里住过几天。


    虽然只有几日,她仍给这书房里添置了不少东西,他住得太简单冷清,实在不像是个高官大员。


    没想到顾承禾原封不动,所有东西照旧摆着,就连那个被东狸碰坏的紫砂干果笔洗都被他修补好了,规规矩矩地放在最稳当的位置。


    “需要我帮忙吗?”罗姈走上前。


    顾承禾抬头,有一瞬间的慌乱,然后变得出奇的镇定。


    他将包袱放到一旁:“不用,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明亮的烛火下,墙壁上投出两人的影子。


    顾承禾像是在打什么腹稿,盯着她看了许久,看得罗姈心里都有点儿发毛了,他开口:“我要回凉州了。”


    他用了“回”这个字,是啊,对于顾承禾来说,他这小半辈子呆在边关的时间可比在京城长多了。


    “这一去就是一年,”他顿了顿,似乎还在反复斟酌,“有些话我想当是现在要讲明的。”


    他勇武一生,在她这里总是怯阵,这一次他鼓起勇气——


    “我觉得……我心里有你。”


    虽然他们一开始是为了应付各自的难处假成亲,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那天去刑部探监他们同挤一把伞离得太近,或许是上元节她分给他的那个焦团太甜,又或许是打马球时她红衣明媚晃了他的神……总之,这些弥漫在心里的丝缕盘拢起来,他开始逐渐想起她。


    在各个地方,不由自主地想她。


    躺在主卧床上,鼻尖满是她的馨香会想,换到书房,看到那个干果笔洗会想。早朝游神时会想,下了朝赶紧回家更想。


    想她是不是又因为买不到某个香料而皱眉,想她会不会因为看到他去接她而开心。


    只要看到她的笑靥,突然世界都可以为之一宽。


    这大约就叫做心上人吧。


    顾承禾默默地等着罗姈答复。


    他话说得很短,可她却想了很久。


    这些时日的相处,她不是没有感觉。


    每一次顾承禾为她出手,为她挡雨,为她受伤,这些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她以为他们还有机会再相处些时日的,没想到开拔的日子来得这样快,说走就要走了。


    罗姈看着他,眼睛比璨星还要亮:“你知道吗,我今天看了账,刨开成本,我居然已经赚到了五百两。”


    “攒够了钱,按照计划,我打算先去江南道吃鱼,然后一路南下到福建路赶海,再去峨眉山赏日、去洞庭湖泛舟,去很多很多我没去过的地方。”


    是啊,她一直都是那样自由,顾承禾垂下眼睑,心渐渐沉到谷底。


    “但是——”


    罗姈笑了笑,道:“但是我忽然觉得先去凉州看牛羊也不错。”


    顾承禾的眼睛倏地亮起:“你是说……”


    罗姈点点头,非常认真地看着顾承禾:“我说我愿意陪你先去凉州。”


    顾承禾正想拥住罗姈,祖母突然进来,一脸严肃地打断。


    “不行,三娘不能离开京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棋子面 和离


    罗姈万万没有想到, 军属不可以擅自离京。


    祖母是伤退之后成的婚,已过世的婆婆是个本分的大家闺秀,这么多年过去, 这个心照不宣的规矩连顾承禾都忘了。


    可是她假结婚、开食店, 做这些事就是为了离开京城, 寻找更广阔的天地啊!


    现在她以为使她摆脱束缚的,恰恰束缚了她。


    室内良久地沉默, 祖母叹了口气, 将空间归还给二人。


    终于, 顾承禾先开口道:“抱歉, 我……”


    他真的不知道罗姈的理想是要去游历河山,若早知如此他决计不会拖累她。


    看到罗姈蹙起的眉头, 根由在他, 他有再多的歉疚都抚平不了。


    一夜无眠。


    等到第二日罗姈推开房门, 顾承禾正在院子里赫赫生风地打着拳。


    他好像很早就起来了,清晨的露水挂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 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看见罗姈, 他一如往常般微微扬起唇角:“早。”


    今日的朝食是赤豆粥和肉馒头, 罗姈慢慢地搅着,小口啜吸, 熬得醇香软烂的豆粥散发着香甜的气息,但吃的人似乎食难知味,悠悠荡荡了半天,粥面才降下去一指宽。


    顾承禾则大口吃着透着红油的肉馒头,一口半个,一口半个,吃得很快, 似是不假思索地完成任务一般。


    待到盘子里的馒头用尽了,他撑膝起身,走向书房,带回一张薄薄的纸。


    罗姈抱着粥碗,没有立即接下。


    放在桌上推向她,顾承禾的声音很轻:“签了吧。”


    「兹有顾承禾,与妻罗姈,本系良缘,结为夫妇。


    然婚姻三月,性情不谐,龃龉早生,二心不同,难归一意。


    今双方情愿,立此和离文书,即日分离。


    但愿,共珍重,各觅良缘。」


    罗姈:“……”


    她一点也不意外,顾承禾向来尊重,定会成全。


    只要签下这份和离书,她就立得自由。从此天高海阔,任她翱翔。


    这是她一直梦寐以求的,不是吗?


    还在等什么呢?


    晨风轻拂,吹乱了她的鬓发,她一压的同时掩住了急速划过的伤怀。


    或许,当真就是有缘无分吧。


    顾承禾静静垂立,看罗姈一笔一划写下她的名字,落下最后一点时他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从此,对面不识。


    搁了笔,罗姈去房间里拿回一个锦盒,是祖母给的家传玉镯。


    她平日要做饭,不敢戴这样的贵重首饰,怕磕了坏了,便从未戴过。更重要的是,她打心里还没认同自己是顾承禾的妻子,顾家的媳妇,现在看倒是一种先见之明。


    她还回去,顾承禾又退给她:“这是祖母给你的。”


    这时老夫人也由刘姑姑搀着走过来:“不许退!给你你就拿着!”


    在罗姈的调养下,老夫人逐渐能下地了,身子骨硬朗许多,站起来还真有几分过去的骁勇风采。


    “可是……”罗姈为难地瞥了眼和离书。


    就算不论她和顾承禾假做夫妻的事,当他们是真夫妻,如今和离了也该是要退回去的。


    老夫人气哼哼道:“一张和离书算什么,我认你这个孙媳妇儿,这镯子就给你。”斜了眼顾承禾,仿佛在骂没用的东西。


    顾承禾悻悻摸了摸鼻子,乖乖受着。


    罗姈只得收下,然后她拿来一个枕头,这是她用甘菊花做的菊枕,能清头目去邪祟,本来还想再用蒲花给祖母做一个坐褥,但是来不及了。


    与顾府上下的人一一别过后,罗姈去了百味坊——她发家致富的地方。


    现在食店已经步入正轨,崔平完全可以独当一面,账房交给愉贞她很放心。


    “你怎的说走就要走了,”方愉贞埋怨道,“把这摊子甩给我们算怎么回事?”


    “我就是来和你们说这个的,”罗姈看向她,“前些日子我不是和你提过入股的事吗?”


    方愉贞点头,她已将自己的嫁妆银子全都兑了出来。罗姈说了一个股份经营的办法,让她也掺和进来做东家,日后百味坊的经营所得她与她各分花红。


    没成想是为了今日做打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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