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在床上磨蹭了许久,小春抱着面巾面盆进来:“娘子太阳晒屁股啦!”


    见罗姈还是瓮在被子里, 她清咳:“您再不起, 那些生辰礼物我可就替您拆啦?”


    罗姈当即飞速爬起来盥洗, 满心欢喜地去看她的生辰礼。


    摞在最上头的赤金花冠头面,十二重金丝掐成一朵芙蓉花, 两旁对称点翠叶,漂亮得煞人眼球。垂绺的细坠儿无风自摆,连带着蕊心的金丝米珠也颤颤轻摇。


    这一看就是逢莺的手笔,罗姈拿着往头上比量,揽镜自照,美得不行。


    方愉贞则送了一身利落骑装,那日马球游苑她不过是说了一句喜欢骑装的飒气, 她便放在了心里。


    迫不及待地换上,利落的设计让她肩背舒张,活动筋骨没有一丝一毫拘束。还是她喜欢的明红色,热烈张扬,恣意奔放。


    连崔平也送来一筐家乡土产,前几日给她放了假,她便回了老家探亲。她老家的春桔甜蜜,果肉饱满,常有脚夫推了板车贩到京中来,所以也叫车桔。


    崔平特意摘的枝头上的顶柑,比别处的更大更甜。一箩筐堆在房间里,散发着柑橘特有的香气,让人心旷神怡。


    甜滋滋地分食一个,罗姈叫小春将春桔叶扒下来,以后还可以做桔子熟水喝。


    这时小春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娘子,这是我送你的生辰礼。”


    针脚歪歪扭扭地勾勒出几个金元宝,里头还放着一张平安符。


    罗姈马上挂在身上,挑眉:“这黄米馒头绣得不错。”


    “娘子!”知道罗姈故意打趣,小春作势叉腰。


    尔后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老爷夫人给您备的。”


    一封信?


    她阿爹阿娘什么时候开始走煽情路线了。


    打开一看,没有废话,直接是几张数额不菲的银票。


    这个生辰礼她喜欢!


    继续拆下一个礼物。


    一沓稿纸就大剌剌散在一个脱漆匣子里,连包装都不包装,如此随意,只有易礼了。


    罗姈拿起来一看,居然是翘首以盼的《大周张公案》的第二卷 !


    还是未付梓的初版手稿!


    她赶紧翻到最后一页,先看大结局过瘾——


    破解了科举舞弊案的张生一路斩妖除魔,最后放下执念,成为了一代名臣。


    罗姈会心一笑。


    小春在一旁提醒:“章大人也送了礼来。”


    罗姈打开最后一个包裹——是一坛好酒。


    章明达倒是惯会省银子的,酒务司别的没有就是酒多。


    不过她现在可是不敢喝了,好酒贪杯,她都在顾承禾跟前吐了两回了。


    说起顾承禾……他的礼物呢?


    小春知道罗姈在找什么,掩唇笑道:“将军在小厨房呢,娘子亲自去看看吧。”


    这么神秘,罗姈被勾起了好奇。


    她蹑手蹑脚地靠近灶台,一向耳聪目明的顾承禾居然真的没有发现。


    他正专心致志煮面。


    看他笨手笨脚的样子,罗姈失笑:“要不还是我来吧?”


    顾承禾回头,被罗姈的容色晃了一下,差点儿把蛋壳打了进去。


    良久,他嗫嚅:“……很好看。”


    她还穿着方愉贞送她的骑装,很是明媚漂亮。


    顾承禾这厮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一抹娇羞飞速攀上她的面颊。


    “要溢锅了!”


    眼见着鸡蛋浮沫连同滚水一齐涌起,罗姈赶紧抢过身位,揭开锅盖。


    长长的,前头粗后头细的一根盘踞在锅里。


    是长寿面。


    “……你亲手做的?”罗姈微愣。


    顾承禾挠头:“是不太好看,”又赶紧找补,“但是味道应该还行……吧?”说得自己都气虚。


    对于他这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物来说,已经是很有心了。


    罗姈坐下来品尝,味道竟然真的意外得正常。


    他可是向庖厨请教了很多遍,顾承禾嘴角翘起一丝得意。


    面煮好了盛出来,顾承禾盯着她吃。


    吃长寿面不能断,也不知顾承禾是想让她活多久,做得那么长,她腮帮子都嚼累了还没吃完。


    罗姈十足给面子,最后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吃完长寿面,她摊手讨要礼物。


    “你不会没准备吧?”她嗔道,眼里还有淡淡失望。


    为了惊喜的效果,顾承禾故作慌乱:“哎呀,忙着学做面,忘了买了。”


    拙劣的演技,眼底笑意稍纵即逝,罗姈配合道:“一碗面就打发我了,那可不行!”


    “那我们上街,我陪你去买,想要什么你挑。”


    顾承禾也真的依言,陪罗姈将绸缎庄、金铺、银铺逛了个遍,满载而归。


    回程的马车上,路况越来越颠簸。


    罗姈撩开车帘:“咱们这是出城了?”


    顾承禾不答,故作高深。


    很快就到了一片开阔草场,日暮的煦风吹拂在脸上,让罗姈整个人都舒缓下来。


    顾承禾悄悄绕到背后,清咳示意。


    罗姈回头,高大的男人牵着两匹骏马,正含笑看着她。


    一匹是顾承禾的宝驹飞池,另一匹……


    顾承禾将马牵过来,笑语温柔:“试试吧,我送你的第三份生辰礼。”


    过生辰,总该是件大事。


    可在他过往二十三年的人生里,很少为这种隆重的大事苦恼。


    他想要送出最合姑娘心意的礼物,问遍了她身边的所有朋友。


    有人说,亲手做的最有诚意。


    有人说,自己挑选才最如意。


    他不会什么花俏手段,只有笨拙地都试一试,总有一个能讨她欢心。


    第一份生辰礼——亲手做长寿面给她,她很开心。


    第二份生辰礼——让她挑自己喜欢的物什,她也很开心。


    而最后的这份礼物,是他的私心。


    他曾见过她纵马飞扬,惊鸿留影,那样鲜活,那样可爱。


    私心里,他希望能一直见她这样笑。


    她笑了,他也会觉得高兴。


    所以,他将自己的私心送给她。


    雁背斜阳下,罗姈激动不已:“这是我的马?”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对顾承禾的准备留有预期,但这份惊喜着实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辰礼!”她猛然抱住顾承禾。


    顾承禾一怔,还没等他品味这个拥抱,罗姈立刻翻身上马,示意:“走,带你跑马去!”


    马背上,风是横冲直撞的,心是辽阔自由的。


    心头的畅快呼啸而出,罗姈放声高歌。


    顾承禾落在后面静静地听。


    她嫣然回首:“我唱得好听吗?”


    “好听。”顾承禾颔首,十分诚恳。


    “有品位,”罗姈大言不惭,“你还是第一个夸我唱歌好听的男人,不像某人。”


    某人。


    顾承禾默了一瞬,强调:“那是他的问题,我就觉得全天下你唱得最好。”


    这吹捧就有点儿过了,实在不像顾承禾的性格。


    罗姈为其解释:“倒也不是,我确实没人家唱得好,他说的是实话。”


    顾承禾皱眉,没想到罗姈还维护那个徐侠客。


    语调变得冰冷:“你就这么向着他?”


    罗姈一愣,总觉得顾承禾话里话外都透着古怪。


    还没等她说什么,顾承禾一拉缰绳,兀自走到一旁。


    “你不高兴?刚才不还好好的吗?”罗姈疑惑,“我说错什么了?”


    顾承禾叹气,苦恼地垂下头,他有什么立场不高兴,他们又不是真夫妻。


    罗姈调转马头,凑到顾承禾身侧:“那行,我不向着他说了,回去我就把他骂一顿,谁叫他说我唱歌难听。”


    “你们见面了?”顾承禾张了张口,听到自己有些失声。


    “是啊,愉贞上诉和离那天,易礼也去了。”


    易礼?


    “你说的人是易礼,不是徐侠客?”顾承禾脱口而出。


    “徐霞客?这关徐霞客什么事儿?他要能听到我唱歌,那不是见鬼了吗?”罗姈奇怪道。


    越说越迷茫,兜了好大一个圈子才搞明白顾承禾弄了个多大的乌龙。


    罗姈觉得有些好笑:“徐霞客他是书上的人,按理说都死了好些年了。”


    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一个不存于这个时代的历史人物,罗姈将其统统归于话本子。


    所以这只是一个书上人,不是什么心上人。


    顾承禾在心里长舒一口气,所有积郁的情绪瞬间消弭于无形。


    他居然为此莫名其妙吃了这么久的醋,顾承禾脸上热意腾飞。


    不过……话说回来……


    “你这么喜欢他,是因为什么呀?”顾承禾小心翼翼地打探,企图学习。


    “因为他活得自在。”罗姈轻快道。


    在其他人被时代裹挟,追名逐利时,徐霞客却能杖走天涯,顺应本心地度过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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