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没有画出少女的五官,但只要看见这幅画的人就会觉得是在春日,是在笑着。


    罗姈抬头看了眼顾承禾,他还在念叨着易礼的颓废。


    当年光阴错弄的,又何止两人啊……


    “行了行了,别叨叨了。”罗姈掏掏耳朵,好整以暇道,“天下事,有所利有所贪者成其半,有所激有所逼者成其半[3]。能激易礼的人,不是你,别白费工夫了。”


    顾承禾迷惘不解。


    “行了,这本书我拿走了,”罗姈扬了扬书,“到时候还你一个奋发上进的好兄弟。”


    ……


    所有事情在一夜之间变得面目全非,数不清的麻烦接踵而至。


    王家人怎么也没想到,明明是去攀个关系,怎的就搭上了前程性命。


    这厢忙着捞人,族里哪里顾得上三房和离这档子鸡毛蒜皮的小事。


    然而对于方愉贞来说,这却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花娘得知王家出事的消息,不愿再入这富贵火坑,她手上没了筹码,要想和离只有一条路。


    趁着他们乱成一锅粥,方愉贞一纸诉状将王蕤告到京兆府。


    若是以前,这样大胆的事她想都不敢想,可现在,只是因为认识了罗姈,竟无端端让她生出许多勇气来。


    她不会再一味地隐忍退让,困守围城,她要打出去,走向崭新的人生。


    不过……在此之前,她想先去见一个人。


    “慢着!”


    “你今日的散结羹还没用呢!”


    罗姈端来一个陶盅,按着方愉贞坐下。


    思伤脾,思则气结。


    方愉贞脾胃不和不是一两日了,左右不是什么大毛病,她也拖着不在意。罗姈发现以后,先是拉她去瞧了大夫,大夫说她痰瘀互结,气血不畅,久滞或成痼结,需要好好调理。


    给罗姈急得不行,日日给她做散结的羹汤。


    今日是紫菜牡蛎羹。


    牡蛎极嫩,由热火滚成一团软糯,膏腴如凝脂,舌尖轻轻一压,咸潮鲜甜就如浪花般卷起,带着汤汁的滚烫鲜醇,两口就落了胃。


    紫菜如绉纱漂浮在碗中,薄而有光,不用怎么咀嚼就顺顺当当滑进喉咙,浓浓的鲜美环绕。


    再挑一筷子晶莹滑韧的绿豆粉丝,吸饱了海味的鲜咸,尤其是里头搁的一点儿鱼露,让原本朴实无华的粉丝变得格外有滋味。


    不消一会儿方愉贞就将羹用尽了,五脏六腑都暖和起来。


    随后她拿着罗姈给她的书,去了易礼的独院。


    与眼前人坐在一起,只是对视,似乎就能回到那段窗竹摇影,野泉滴砚的少年时光。


    “……”


    良久的沉默,方愉贞笑了笑,将手里的书推向易礼。


    看到封面一惊,他惶然道:“你、你看过了?”尾调发虚。


    “看过了。”方愉贞很平静。


    易礼低下头不敢直视,然后就听到她说:“札记写得很详实。”


    呼……他的一颗心刚悠悠落回地面,又听到她说:“画也画得不错。”


    “你都看到了。”这一次是肯定。


    喉头滚动,他深深阖目,做好了一切准备。


    无论她今后是远离还是……更加远离,他都接受审判。


    方愉贞将东狸抱进怀里,轻松道:“我想易伯父若在世,一定不希望你将过去看得这样重。”


    易礼愕然抬头,没想到她说的是另一件事。


    “你寒窗苦读,路已走了大半,困在原地兜转,不可惜吗?”不等易礼回答,“我觉得可惜。”


    彼时束发,那个少年天才行走于鸿儒老苍之间,侃侃谈笑,意气风发的样子至今镌刻在她记忆里。


    易礼轻嗤:“你们都劝我,可是看看我爹,他披荆斩棘走完了路,做了那么大的官,还是被奸官所害,有用吗?”


    “有用,”方愉贞牢牢看着他的眼睛,“你走上这条路,世上就能多一个好官。”


    “我相信你。”


    易礼心头一震。


    或许是方愉贞的眼睛太亮,又或许是她的坚定那么理所当然。


    总之……他动摇了。


    言尽于此,方愉贞准备告辞,末了转头,笑容大方灿烂:“虽然你还困在原地,觉得前进很难,但是我马上就要走到一条崭新的大路上,你可以来看。”


    ……


    眼下家中情势危如累卵,花娘也不知所踪,方愉贞竟然还来添柴加火,一纸诉状将他告上官府。


    她竟然真的敢?


    眼中怨毒浓溢,看着方愉贞昂首走近,王蕤的面容有片刻扭曲。


    京兆尹端坐公堂,两侧“肃静”。


    “府尹大人,妾身请求和离。”说完这句话的方愉贞简直神清气爽。


    伯爵府的官司,府衙外热闹非凡。


    “这样的神仙眷侣竟也闹到公堂之上?”


    “听说他们夫妇感情很好的呀,难不成是因为王家出了事?”


    王蕤勾唇,立刻换作一副扼腕之态:“贞娘,你我夫妻多年,未曾想到你竟是这样的人!”


    “当年你见顾家失势转嫁于我,如今我王家蒙难,更是头也不回,未免太过无情……”


    方愉贞理都不理,只道:“府尹大人,我的诉状写得可清楚?”


    “方娘子的诉状写得很清楚,”府尹低头翻看,“只是……你写的殴妻之举,可有凭证?”


    王蕤没想到她竟然真的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了出来。


    方愉贞淡然回视。


    从前她顾虑声誉浮名,谨小慎微,而今她想通了——行恶之人又不是她,她为什么要为了顾全光鲜脸面委曲求全,便宜别人。


    以后,所有向她投来的目光都是云烟。


    “我的丫鬟宝儿可为人证。”


    宝儿立刻站出来。


    “亲信之言做不得真,”王蕤闲笑,“无需对簿公堂了,我已决意休妻,就以‘七出之罪’。”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


    本还想再添一条“红杏出墙”,但是考虑到自己的颜面,遂作罢。


    休妻不必经官,京兆尹看向方愉贞。


    她上前一步:“妾身还有物证,这些年来王蕤每每对妾身施以暴行,妾身都有在同一家医馆留档,医案一查便知。”


    方愉贞离得近,发现王蕤脸色霎时变了,她压低声音说:“王蕤,从前我是不敢,但我不傻。”


    铁证如山,风评陡转,一时间物议如沸,外面全是对王蕤道貌岸然的唾骂。


    “肃静!”


    如今伯爵府眼看失势,他也没甚好偏帮的,京兆尹提笔蘸墨,一木惊堂:“查王蕤对妻子屡施拳脚,有悖人伦。依律——准和离。”


    居然这么简单,她做到了,方愉贞绷直的肩膀微微放下。


    判书墨迹未干,罗姈和逢莺就一齐涌了上来。


    “太好了!恭喜你脱离苦海!”


    “给你庆贺,今天晚上我要做一桌满汉全席!”


    与姐妹相拥在一起,方愉贞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看以后谁敢娶你!”王蕤恶狠狠甩下一句,躲着菜叶子、臭鸡蛋狼狈地跑开。


    罗姈瞪他一眼,转道:“方才我要气死了,他还想用‘七出’休了你,到底谁不行啊!”


    为方愉贞忿忿不平。


    对她而言,这些外人眼里的东西已经无所谓了。


    方愉贞轻笑:“就让他一辈子蒙在鼓里吧,最好多带几个王八帽。”


    人潮外,易礼将一切看在眼里。


    她真的变了,勇敢又昂扬。


    “寒窗苦读,路已走了大半,困在原地兜转,不可惜吗?”


    “你走上这条路,世上就能多一个好官,我相信你。”


    ……


    字字句句,言犹在耳。


    他们说得对——荒途不赴,焉晓归人?


    易礼随后转身,疾步向学政衙门走去……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二更【1】“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出自李世民《赐萧瑀》【2】“须知少日拏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出自吴庆坻《题三十小像》【3】“天下事,有所利有所贪者成其半,有所激有所逼者成其半。”出自曾国藩


    第43章 长寿面与烤鱼 生辰


    院子里的几株观赏梅渐渐褪去残红, 新叶在枝头蜷着,并几颗刚生的豆粒小果,阳光下泛着一圈绒绒的光晕。


    待府里的下人把落花扫尽, 就迎来了阳春三月。


    三月初三, 是罗姈的生辰。


    这还是她离开父母后过的第一个生辰。


    从正房那张梨花拔步床上醒来, 罗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好久没有过这种头枕早上日高起的奢侈日子了,真舒服。


    她贪恋地缩进衾被里, 春日正适宜困觉, 不冷不热。尤其是这床新被子, 小春刚晒过, 还有阳光的味道。


    春困夏乏秋打盹儿冬眠,总之当睡就得好好睡。


    也不知顾承禾怎么想的, 这么舒服的大床不睡, 非要再换回去挤书房里的那张窄榻, 便宜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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