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后牵系之大,连顾承禾都马上销了病假赶去上朝。
天,要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紫菜牡蛎羹 困在原地还
东风吹柳, 不过几日光景,这桩案子就水落石出。
涉及外使,刑部和大理寺不敢不快。
原来孙家打通了线路, 和西戎人干着私贩胡椒, 囤积居奇的勾当, 而因为两国即将通商的缘故,这笔买卖就要重新谈了。
谈不拢, 一时争执, 使臣激愤杀人, 这才败露。
最后从孙家的豪邸内搜出足足三百石胡椒, 价值抵同国库三分之一的白银。
皇帝震怒,当夜下令株连九族。
作为皇帝, 可以容忍一个贪官, 但决不能容忍一个反贼!
其中包括倒台的邹家也参着一股, 而邹家又带着王家。王家虽未真正掺和进去,但已有洗不清的嫌疑, 王家二郎也被关进了大狱。
这一查就跟穿珠子似的牵成了串儿, 朝野上下人人自危。
一路查一路查, 最高查到了枢密使陈三友。
是他一直在皇帝身边煽风点火,渲染顾承禾功高震主, 就是为了扶持禁军统领孙鹏举入驻边关,方便他走私敛财。
再往久远了查,还查到七年前的库银案也有他这么个漏网之鱼。
当年易尚书并非狱中自戕,而是被他设计了断。
一桩桩、一件件,罄竹难书。
顾承禾进宫面圣,到了日常听政的垂拱殿,殿中无其他朝臣, 只单独召见了他一人。
御前侍奉的高公公正读着陈三友的罪状。
“好他个陈三友,枉朕如此信任他!”皇帝一掌拍在桌子上,脸上尽是腾腾杀气。
顾承禾垂首而立,掩下眼底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仿似才看见他,大手一挥:“顾爱卿来了,坐。”
顾承禾依言坐下。
等到高公公将奏表读完了,皇帝终道:“陈三友论律当诛,但只是杀了,实在难解朕心头之恨,凌迟处死,顾爱卿以为如何?”
转头将目光落在顾承禾脸上。
皇帝曾深信陈三友,陈三友有过,便是皇帝有识人不清、用人不当之过。
可皇帝怎么会有过?
顾承禾躬身道:“臣以为除却上述罪行,陈三友蛊惑陛下才是最大之罪,凌迟亦不能解恨!”
顾承禾表现得非常愤怒,恰到好处地展现了一个武将苦于爱戴的君王被谗言蒙蔽,而奸臣被抓,难以按捺大仇得报的快慰。
皇帝点点头,又问:“如今禁军统领一职空缺下来,朕觉着你麾下的石敢信可堪大任,”笑了笑,“顾爱卿可舍得放人?”
若说刚才皇帝是想试探他的忠心,现在就是要试探他的野心。
如今孙家被连根拔起,朝上武官一派只剩他顾家的嫡系,可以说是大权在握。
禁军所辖乃京师咽喉,是天子身上最后一件软甲,这里里外外……
顾承禾作出为难的表情:“石敢信是边军出身,对于京营规制,宫中布防都是生手,恐难担此重任。”
滴答、滴答……
殿中铜漏的水滴声格外清晰。
皇帝思量着,或者说考量着顾承禾究竟是藏锋还是真的本分。
他当然不可能真的用顾承禾的嫡系,所以故意在里面挑了个最愚鲁的石敢信。
顾承禾若应下,他就寻个错处除掉他的臂膀。
若像现在这样不应……
皇帝沉吟半晌:“顾爱卿考虑周详,此事再议吧。”
尔后喟然长叹:“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1]。”走过来亲自拍了拍顾承禾的手臂,“朕知你砥节奉公,绝不似陈孙之流,但此一行要开关互市,需熟商路,这样朕再加派点人手给你。”
虽然出了命案,但毕竟是别国来使,又涉及政治阴私,两国的贸易、联姻照旧,只是西戎少不得要多让些利了。
这些人明面上是负责两国商贸,暗地里是来监督他的。
“既蒙圣恩,臣定不负重托,平安护送公主,广开互市之利,以济民生!”顾承禾轰然单膝下跪。
出了大殿,凉风拂面,顾承禾暗叹,知道自己算是险险过关了。
宫道甬长,他快步疾行,袍角翻飞,然而没走多远就被人叫住——
“顾将军!”
是昭云公主。
顾承禾目不斜视,恭敬行礼。
昭云公主屏退左右,走近一步:“顾将军,此行护送,劳烦你了。”
顾承禾后退一步:“职责所在,公主客气。”
这一步退得恰到好处,紧紧恪守着君臣、男女的界限。
“顾承禾!”昭云公主厉声道,“你就这么不待见我吗?”
顾承禾:“……”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只有沉默。
昭云公主眼里闪着一点泪花,咬着唇倔强地看着他,就是不让路,似乎非要一个答案不可。
“臣不明白,公主所言何意?”
“你别装傻,本公主有哪里比不上那个女人?”
如果不是罗姈横插一杠,顾承禾本该是她的驸马!
想起罗姈,顾承禾眼里闪过一霎温柔,他随即正色道:“公主即将代表王室与西沙国缔结盟约,还请慎言。”
昭云意识到不妥,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可她就是不甘心,她不想嫁给那个野蛮粗鲁的西沙皇子。
顾承禾不欲与她纠缠:“臣还要去接夫人,公主若无事吩咐,臣就先行一步了。”随后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昭云公主暗自咬牙……
顾承禾不是搪塞,他是真要去接罗姈。自打旧案真相曝光,易礼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五日闭门不出。他们担心,决定去永和巷看看。
刚好又恰逢寒食节,寒食节不可用火,只能吃冷食,罗姈便给易礼带了些稠饧麦饼。
吱呀一声,大门依旧没锁,到了熟悉的领地,东狸从罗姈怀里跳出来,耀武扬威地先撒了泡尿。
“易礼,先出来吃点东西吧。”罗姈叫道。
大门没锁,卧房的门倒是闩得严实,罗姈和顾承禾拍了半天也不见人应。
五天不吃不喝,就怕人死在里面了。
顾承禾想直接踹门,罗姈拦住他,往东狸的方向看了眼,若有所思地清清嗓子:“喂!你再不出来,东狸可要在你的蝴蝶兰上撒尿了噢!”
易礼的院子里什么都乱,唯有花圃里的蝴蝶兰一看就是精心伺候,阳光底下盛放得极为漂亮,比方愉贞养得那盆还要好。
门立马打开,易礼披头散发,胡子拉碴,连鞋子都只趿了一只,形似乞丐一般。
出来发现罗姈诓他,冷着一张脸不理人。
顾承禾一看他那副颓废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须知少日拏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2]。
他是见过易礼少时有多么狂傲的人,那时的他眉眼淬星,折扇青衫,笔藐天下。而如今,生了锈,腐了身,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易礼,你就真要这样荒废下去吗?”顾承禾的声音无比严肃,“你的才智,你的抱负都去哪儿了?”
会试审核咨文的时间马上就要截止了,他还是这副死样子,一牵涉过往就终日沉湎于伤痛。
“嗬嗬……”五日未进水米,易礼的笑声宛如枯朽的风箱,“才智?抱负?我爹说得没错,我就是个不成事的东西。”
他少时性格桀骜难驯,易大人又教育严苛,即使儿子日日头名,也总是少不了一顿责骂。
父子俩最后一面还是在吵架,没想到这句话竟成了永别之句。
书读百车仍无力救父,也成为了易礼的梦魇。
“我是个不成事的东西……”他径自念叨着,摇摇摆摆地回了房间。
顾承禾想叫住他继续说,罗姈摇了摇头:“有时关切是问,有时关切是不问。让他自个儿静一下吧。”
她拍拍顾承禾的手臂:“放心,我把东狸留下了,他不吃东狸也要吃,不会出事的。”
无功而返。
回到家里顾承禾翻出来一个大箱子,打开锁,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晾晒。
罗姈凑过去看,里头摞起的书册微微泛黄,浮起一层潮霉味,是该好好晒晒了。
她随手拿起一本,里面密密匝匝全是札记,那字迹虽然稍显稚嫩但也能明显分辨出是易礼的手笔。
罗姈晃晃书:“他放在你这儿的?”
顾承禾耸肩:“他丢的,从小到大科考的书都在这儿了。”
他觉着,易礼总有一天还会用到这些书,就一本本给他拾了回来。
罗姈又往下翻了翻,越往下,字迹越成熟,内容也越深沉蕴藉。
翻到最底下一本《时论》时,书页几乎被压得已经黏在一起,罗姈捏着书脊抖了抖,扬尘飞舞间,她看见封底上有图画。
那是一幅未完成的画——秋千下,豆蔻年华的少女抱着一束蝴蝶兰笑容烂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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