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蛋!”
说着就要起身,罗姈赶紧拉住他:“你去揍他一顿有什么用?他是官身,你是白身,打完你自己还要挨板子。”
易礼身形一滞。
方愉贞也说:“坐下吧,不是伤口疼。”
“我这滴泪是高兴,”她握着罗姈的手,“我提和离了。”
易礼比罗姈反应还快:“你……你提和离了?”
方愉贞轻快点头:“我不想再忍了,”然而眼底还留有一抹忧虑,“但我担心……”
罗姈知道她担心什么,方家式微,不能为她撑腰,族人说不定还会要她忍受。而王家门庭显赫,若是一力压下来,恐怕不是轻易离得了的。
但是有一点,王蕤有殴妻之举,若是敞开来,他定然处于下风。
只是……方愉贞愿意将自己的伤口剖开来吗?
毕竟过去他与王蕤在京中是出了名的恩爱夫妻,如若闹开来,叫人笑话。
方愉贞从小的教导是绝不允许她做出如此有失颜面的事的。
果然,她垂下头,有一丝退缩。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方愉贞一双柳眉微蹙,“或许……我应该做得周全些,等几个堂妹都嫁了,再提和离。”
一听这话,易礼气得直挠头。
罗姈拉着她的手,认真道:“人活一世,哪能事事周全?既不能事事周全,就先要周全自己才是。”
“你晓得我最喜欢什么花吗?”罗姈突然转道。
“我阿爹说栀子花粗俗浓艳,不比兰花品格高洁,但我就喜欢它香得痛快恣意。他叫我扔了,我偏不。我不仅不扔,还日日戴着在他眼前晃悠,熏得他闭嘴才好。”
“总之管旁人做什么,旁人能替你过日子,能替你受苦吗?”
方愉贞眼睛亮晶晶、直勾勾地盯着罗姈,她就是喜欢罗姈这样子,从无拘束,活得那么痛快。
“你既然下了决心要和离,我不允许你反口。”
罗姈霸道干涉,替她做了决定。
方愉贞知道,她是在给她力量,做她不后退的底气。
或许这条路并不好走,但是会有人陪她走下去。
罗姈:“馎饦都要凉了,快吃吧,吃完我帮你想办法。”
方愉贞此刻根本不敢开口,怕自己一脱口就是哭腔,平白显得矫情。
手捧着面碗,明明热乎得很,她心想。
……
星夜无云,月光兜洒。
罗姈拉着顾承禾在院子里凉亭坐下,兴致勃勃:“今天有好事相庆,咱们把你那坛酒开了吧。”
他负伤称病,久久不去上朝,陛下赏赐了很多好东西,流水儿一样地送来。
绫罗绸缎、珠宝首饰,罗姈瞧都没瞧,唯独两坛贡酒叫她看直了眼睛,他就知道迟早要落她肚子里。
“什么事这么开怀?”
“愉贞要和离了。”
这是好事?顾承禾拧眉,罗姈便将前后说与他听。反正易礼也知道了,多他一个不多。
顾承禾听完皱眉:“王蕤竟是如此人面兽心之人?”
“没啦?”罗姈看着他,“你就这点儿反应啊?”
“我该有什么反应?”顾承禾愣愣道。
到底谁是和方愉贞订过亲的,怎么还没有易礼激动?
真是个木头,罗姈直摇头:“算了倒酒吧。”
顾承禾缓缓斟了一小杯,罗姈立即道:“满上满上!”
这酒的烈度可不比西戎酒少多少,但看她那期待样,不满足是不可能了。
罗姈:“你不喝?”
顾承禾指了指天色。
好吧,忘了这家伙的规矩了——过酉不食,他还真是从不逾矩。
她只好独自享用了。
夹一筷子卤水花生,用牙齿和舌头一挤兑,果仁就蜕壳而出,卤汁早已将其浸透,只消上下牙膛一合轻易就变得软烂,面面的,咸香咸香的,拿来佐酒再美味不过了。
再来一片豚耳朵,软骨咯吱咯吱,柔韧爽脆,与豚肉的细嫩交织在一起,裹着卤香与辣油,让人上瘾。
不错不错,卤料恰合,空口吃也不咸,小春他们的手艺大有进步。
现在在罗姈的带领下,主院每一个人都会做点儿小菜,三不五时露一手,让府里的厨子辗转难眠。
一会儿功夫,杯子里就只剩一点儿浮根了。
映月交光下,罗姈的脸也被酒气熏得红粉生香。
她醉了。
顾承禾心念一动:“罗姈,你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吗?”
“我知道啊,”伸出一个手指,左晃右晃就是拿不定,“一杯,我喝了一杯。”
“把那杯也给我满上!”她指着院子里的水缸发号施令。
是真醉了,还醉得不轻。
这可是个好机会。
“你……”顾承禾期期艾艾半天,终于鼓起勇气,“你还惦记那个姓徐的侠客吗?”
他抱着一丝希冀,万一呢,万一她已经放下了那个人,毕竟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视线掠过他期待的表情,罗姈停顿了一息,他立马收回窥探她心的目光,不自在地抬头望月。
“徐……霞客,”罗姈嘟哝着,脑子晕得像陀螺,“噢,我认识!”
她重重点头。
她曾在书中读到徐霞客说:大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
大女子也应如是啊。
她罗姈也要访山河万里,赏各时之景,尝遍世间珍馐,享无穷之乐。
这是她的理想,等她攒够了银钱就上路。
罗姈钝着眼神,说出来的话却锋利如刃——
“我要跟他走。”
她傻笑歪头问顾承禾:“你要跟我们一起吗?”
顾承禾:“……”
她没忘,不仅没忘,还心心念念着要追随人家。
掌心被自己掐得通红,顾承禾努力平复着情绪。
罗姈却蓦地捧住他的脸:“帅哥,你跟我走吧!我会对你好的!”
距离倏然拉进,鼻息交换,酒香醉人。
一个双眼迷离,另一个也迷离了……
罗姈舔舔自己的嘴唇,视线也捉着顾承禾的嘴唇不放。
喉结滑动,顾承禾仰撑着她的身体,一动也不敢动。
当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鼻尖对着鼻尖,他听到自己的心在狂跳。
“砰砰——砰砰——”
双唇即将触碰到的下一息——
“哕!”
樱唇擦过他滴血的耳廓,罗姈抱着他的头,狂吐不止。
顾承禾:“……”
气笑的他忍不住弹了她一个脑瓜崩:“你呀,以后还是少沾杯为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法制木瓜 童年难忘
暖洋洋的午后, 顾承禾穿着藏青色的粗布围裙,衣袖挽起,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 不甚熟练地整理着托盘碗碟。
一向粗放, 走路都赫赫生风的汉子, 此刻却只发出微小的磕碰声。
罗姈从竹架上取下一摞新沥干了水的盘盏,用巾子揩干净, 一个一个又给他塞满。
这几日顾承禾常来百味坊闲晃, 现成的劳力, 她自然不能浪费。
松软的日影斜下来, 透过菱花窗格,正好拢住二人, 在地上拉出一双长长的、静谧的影子。
方愉贞从账台里走出来, 拎着铜壶给易礼添茶, 顺势坐下,嘴角浮起笑意:“瞧着真好。”
今天做菜剩了一些边角下水, 罗姈便做了两道小食——灌肺和煎灌肠。
肺白而质嫩, 吸收了调料的香气, 越嚼越香。
暗红的血肠则煎得焦黑,沾上一点儿蒜泥盐水, 也是让人口齿生津。
但方愉贞向来是不碰内脏的,易礼便将另一碟芥辣瓜儿移到她面前。
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的喜好,方愉贞一愣。
她素来喜欢用一些清爽开胃的小菜,小时候她最喜欢一道法制木瓜。
当时宣木瓜可是个稀罕物,一整条街的夜市摊子上就那么一家有售,队伍能从街东头排到街西头,也只有易礼和顾承禾肯陪她排。
那浸足了蜜的味道, 她至今难忘。
爽脆的青瓜在口中持续咔嚓,富有节律,易礼突如其来的一问,打断了方愉贞愉悦的咀嚼活动。
“你……还好吧?”
对上易礼欲言又止的眼神方愉贞先是不解,品出含义后哑然失笑:“你不会以为我看到三娘他们心里酸吧?”
易礼显然默认。
“别糟蹋三娘做的好东西了,快买点胡桃补补脑子吧。”方愉贞气道,收了他的碗筷。
是,她是曾与顾承禾订过亲。知慕少艾的年纪,要说完全没有过懵懂情愫,那是说瞎话。但她方愉贞发誓,以她嫁做人妇的第一天起算,就将心里的这点儿念想烧了个干净,一打四五年过去,早就连渣滓都不剩了。
而且现在真论起来她和三娘更亲,易礼这话不是纯纯膈应她么。
挨了骂,易礼反而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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