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何时起,他变了,变得阴晴不定,不许她出门,不许她参加诗会、跑马打球,约见故友。只有一些必要的宴席,她才得到一个在他身边扮演香囊锦佩的机会,起到一个点缀的作用。


    她不甘,她抗争,她想出门。


    于是挨打。


    时日太久,她几乎已经快忘了王蕤从前的样子。


    但她知道,他每每如此姿态,都是施暴后的补偿,这次倒是比以往更加隆重。


    方愉贞继续修剪花枝,漠然道:“不必了。”


    “还是看看好,你需要调理调理。”


    方愉贞当是婆母又在催问孕事,冷笑:“我这身子冷不丁就要伤一遍,有孕也生不下来,何必多此一举。”


    大房二房都有好几个孩子了,只有他们三房一直没动静,婆母极为不满。


    为此,前些年没少给她找大夫,大夫换了十几个,中药喝了一副又一副,针灸做了一遍又一遍,都是无用,这才偃旗息鼓。


    王蕤也一直盼着有个孩子,但早年感情好都没有,更遑论现在。


    要不是王家看中名誉,自诩清流望族,恐怕婆母早就以七出之罪将她休了。但是不行,只要她仍是太师后人,两家的姻亲就必须长长久久地维系。


    王蕤却道:“还是要看看大夫的,不看怎么把出喜脉。”


    这话什么意思,方愉贞拧眉望去。


    王蕤不紧不慢地吃茶:“花娘有喜了。”


    花娘就是王蕤养的外室。


    终于图穷匕见了。


    方愉贞先是一愣,然后勾起一个若有似无的微笑:“我终于要吃妾室茶了吗?”


    她一直等着这个好消息,没想到这个好消息比她想象得更为惊喜。


    “不,”王蕤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她有喜,但孩子是你生。”


    方愉贞眉头愈深。


    “意思就是——这个孩子是我们的嫡子。”


    “你不打算让她进门?”方愉贞愕然。


    王蕤的声音听起来是那样深情:“贞娘,我此生只会有你一个妻子,我的孩子也只会有你一个母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下酒菜 少沾杯


    方愉贞撩起一个笑:“你要是担心公婆不同意, 我可以替你去说。”


    王蕤捏紧了茶杯:“你很希望她进门?”


    方愉贞:“你放心,我不会委屈她的,进门后她只要不闹到我头上, 我自会给足体面。”


    “体面?”王蕤溢出一个冷哼, “是啊, 你多体面。”


    “看着自己的青梅竹马另娶她人,还能与人姐妹相称, 你方娘子真是体面。”眼底无尽嘲弄, “预备什么时候让人家夫人也给你一个体面?”


    方愉贞重重放下剪刀, 第一次朝王蕤大声说话:“你休要浑说!我与顾承禾清清白白, 少拿你那双龌龊眼看人!”


    “我龌龊?”王蕤呛声,“也不知是谁天天在外勾三搭四, 不守妇道!”


    “我都是正常交际!”


    “正常交际他们用那种眼神看你?”


    一想到方愉贞在外谈诗论词, 纵马驰骋时那些人眼珠子都快黏她身上了, 王蕤就想杀人。


    尤其是她那两个青梅竹马,一个能武一个擅文, 和他的妻子一样, 每每出现都是万众瞩目。


    少年情谊, 他们之间随意交换一个眼神比他道千万句都重要。


    是个男人就忍不了。


    “你这是欲加之罪!”方愉贞已经不想再与王蕤多说一个字。


    但王蕤并不放过她:“你今天必须诊出喜脉。”说着,竟招呼下人马上将郎中请来。


    花娘已经怀孕一月有余, 方愉贞若还没动静,生下来月份就对不上了。


    方愉贞:“你疯了!”


    “我不同意!你可以纳她进门,生下来想要记在我这个嫡母名下也可以,但想要我配合你假装有孕,我不同意!”方愉贞大口喘息,情绪剧烈浮沉,她现在全然视王蕤为疯狗。


    “我说了, 公公婆婆那边我去说明,我不是无所出吗,就当是我做主给你纳的,为你开枝散叶。”


    大周文臣清流以妻贤夫祥为标榜,无故纳妾是要被骂帏薄不修的,王家素来极重声誉,不会主动去惹那些言官,给自己找不痛快。但是妻子主动为夫君纳妾就不一样了,还能得一个贤名,反而被称道家宅和睦。


    “去母留子,我会做得很干净。”王蕤神色不改。


    听到这句话,方愉贞的脸色变了。


    她没有想到,王蕤居然会这么狠,那个女子也算是他的枕边人啊。


    而看他的样子,他真的会。


    方愉贞打了个颤,寒意陡生,她忽而想到罗姈曾问她就没想过要和离吗?


    这一刻,这个念头清晰无比。


    “我们和离吧。”


    她没想到说出这句话会这么容易,突然好像卸掉了千斤担子。


    她不再想什么退路,什么家族,此时此刻,她只想依从自己的本能。


    “砰——”


    碎瓷飞溅,滚烫的茶水污了她的裙面。


    “你说什么?”王蕤牢牢盯着她,一双眼睛似要吃人,“你再说一遍。”


    开了头,一切都顺畅多了,方愉贞回视他,一字一句:“我说——我要和离。”


    “呵,”王蕤怒极反笑,“果然啊,顾承禾一从边关回来,就开始生心思了是吧。”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她果然忘不了他!


    方愉贞变得平静,她不再解释,解释没有意义。


    “与任何人都无瓜葛,是我们俩之间的问题无法弥合。”


    她不要这样心惊胆战地过一生。


    “我们俩的问题?”王蕤突然拔高声音,“我都容你不下蛋了方愉贞!”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顶着压力为她去母留子,她居然想要和他和离?


    一听到这个音量,熟悉的恐惧感涌上心头,方愉贞立即跑到门边。


    下一息,一个巴掌如期而至。


    偏头躲过,方愉贞提裙便跑。


    屋外细雨淋淋,顷刻沉重了她的脚步,而她头也不回地跑出去。


    身后下人在问:“要不要小的将夫人追回来?”


    王蕤满不在意地抬手:“她吃的用的,穿的戴的,全都是我给的,离了承恩伯府她一无所有,能去哪儿?”


    长长望不尽的一段路,独自奔跑在广袤中。


    污泥弄脏了她精美的绣鞋,春雨打湿了她的乌发,华美的钗环摇摇欲坠,方愉贞仰面,任由天公将它的眼泪撒在她脸上。


    谁说她无处可去?


    抬袖抹掉脸上的伤痛,方愉贞走进去,用力牵起嘴角:“三娘!”


    “愉贞你这是怎么了?”罗姈闻声大惊,忙将其迎进门。


    “你先前说要聘我当账房娘子的,还作不作数?”


    “当然作数。”罗姈将她衣面上的水珠子拂去,“你怎么淋成这样?”


    水雾弥漫,湿润眼眶,方愉贞鼻尖一酸,破涕而笑:“三娘,你真好。”


    “方愉贞,王蕤他又欺负你了是不是?”背后易礼一张脸冷得骇人。


    没想到易礼也在,方愉贞想挡住脸却已经迟了,讪讪放下手:“你……”


    他为什么说“又”,方愉贞看向罗姈。


    罗姈耸肩,她谁也没说。


    “你把别人都当傻子吗?”易礼没好气道,“我生了眼睛,看得出来!”


    她过得不好,他怎么会不知道。


    方愉贞像犯错的稚童,垂下头。


    易礼看起来真的很生气,罗姈赶紧打圆场:“我给你找身衣裳换,湿衣容易伤寒。”


    ……


    一边用干布拧着头发,方愉贞一边溜达到灶台旁:“好香啊,在煮什么?”


    “给你煮碗热汤饼,驱驱寒。”罗姈下巴一抬示意逃避也没用,易礼就等着她呢。


    方愉贞磨磨蹭蹭地走过去,易礼也没看她,目不斜视:“坐。”


    方愉贞腰背挺得板正,随时听训。


    就像小时候那样,她和顾承禾逃了学,易礼就会像夫子一样将他们骂一顿,然后将当日的课业仔仔细细地给他们再讲一遍。


    不过那都是很小的时候了,再长大些顾承禾去了战场,她也被锁在家里绣嫁衣,一晃这么多年,他们都长大了。


    却听到他只是深深一叹,不发一语,眼里盛满她看不懂的情绪。


    “馎饦来了——先吃口热乎的暖暖身,填肚子重要,有什么话一会儿再说。”罗姈将碗塞到方愉贞手里。


    热气隔着薄薄的胎釉传递到手心,蓦地烫下她一滴泪,滴下来溶于汤中消散不见。


    “怎么又哭了?”罗姈紧密关切,“是不是伤口疼?”


    “伤口?”易礼皱眉。


    不小心说漏嘴了,左右易礼也早早瞧出端倪,罗姈看了眼方愉贞,干脆将殴妻的闺门之私和盘托出。


    易礼听罢目眦欲裂,一拳锤在桌子上,震得杯盖砰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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