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儿是河东的过油肉、莜面栲栳栳、诸侯鹅,一会儿又跑去姑苏吃定胜糕、沙糖糕、八宝绿豆汤。


    日影下斜,窗外麻雀驻足,似乎也沉浸在这场馋人的梦里。


    不多时,方愉贞拿笔杆戳戳她:“十二月的算完了。”


    罗姈回头惊道:“你算完了一整月的账?”


    这么多密密麻麻的数字,她算一天也算不明白。


    方愉贞轻笑颔首,丝毫未有居功之态,仿佛只是随手扶了一把椅子一样简单。


    罗姈支着下巴,半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愉贞,你来做我家账房娘子吧。”


    ……


    第二日,章明达上门,罗姈完全没想到他的贵客居然是周世清。


    除却洛园那遥遥一面,她大抵有近一年没见过他了。


    上一次说上话还是她去质问他,为什么要向她阿爹通风报信,不欢而散。


    不过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如今她已嫁人,日子过得也很合心意。


    今天客人不多,有暇亲自招呼。


    罗姈先端来一碗酸辣汤:“开胃的汤品,周大人先用。”


    看着碗中的辣油,周世清稍顿,很快香气就窜进他的鼻喉。


    无法拒绝的味道。


    瓷白的碗里浮着豆腐泡、玉兰片、木耳丝、香蕈丝,还有豚肉、豚血。


    还没尝,淋漓的热气就给他洗了把脸。


    对向的章明达咕咚咕咚大口吞咽,周世清缓缓执起勺子,先用了一口素丝,爽脆而入味,豚肉嫩滑,豚血更有一种特殊的铁锈香,在舌尖一滚就碎开,嫩得咋舌。


    也不是很辣嘛,随后他放心地连汤带水舀起一颗豆腐泡。


    酢的酸香和秋油的咸香尽数融进高汤,灌满了豆腐泡的每一处孔隙,牙关轻合的一刹——辣油轰然炸开,直直呛进他的喉管。


    “咳咳咳——”


    遽然咳嗽,打得人措手不及。


    罗姈见状赶紧拿来巾子,涨红了面皮的周世清掩住口鼻,目光闪烁不敢直视。


    有羞赧,有紧张,更多的是一种沮丧。


    在在意之人面前失态的沮丧。


    好像在照镜子一般,他看罗姈时亦是如此。


    站在门口的顾承禾默默地想。


    复杂的滋味一点一点漫上心头,情绪如滚沸的茶水般涌出。


    是啊,如果不是意外,跟她成亲的人轮也轮不到他。


    作者有话说:


    注:鳆鱼就是鲍鱼


    第37章 柏枣仁粥与牛乳甜糕 打马球


    罗姈回头, 看见顾承禾立在那儿。


    “诶?你今天怎么来了?”


    唇角弧度微弯,顾承禾温声道:“今日无事,我来接你回家。”


    好端端的, 怎么突然要接她, 罗姈疑窦丛生, 面上不显。


    说话间,顾承禾和周世清已经飞速打了一个照面, 两人默契地移回来, 仿似什么也没发生。


    很快周世清他们用完饭走了, 闭了店, 罗姈跟着顾承禾一起并肩走路回家。


    “给我买的?”


    瞟到顾承禾背着的手上捏着一把迎春花,黄亮亮的, 看着就喜人。


    “噢, ”顾承禾不自在地挠挠头, “路过看见一个阿婆在卖花,随便买的, 你喜欢送给你。”


    看到它们想起罗姈的笑靥, 等回过神来这花就已经在他手上了。


    花一看就是清晨刚掐的, 断口处还有湿漉漉的青汁。罗姈接过,贴近深嗅, 一缕极淡的清香钻进鼻子里,是春天的味道。


    “你该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吧?”罗姈不由疑道。


    又是接送,又是买花,顾承禾今日好生古怪。


    顾承禾无奈:“你就当是我吃饱了没事干吧。”


    天边漫上些彤云,他们一齐到家,又一齐向祖母请了安。


    听闻祖母近来有些失眠,罗姈当即去做药膳, 留顾承禾一人陪伴左右。


    思量片刻,顾承禾忍不住打听:“祖母,三娘平日都陪您做些什么?聊天?下棋?”


    老夫人慢条斯理地吃茶:“说说话,偶尔也给我念念书。”


    “都说些什么?”他想知道罗姈的喜好、经历,一切只要和她相关。


    “你想听什么?”老夫人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她……可曾提到过我?”


    老夫人轻笑:“你是想问人家有没有瞧上你吧?”


    开口点破,顾承禾低下头:“您都知道了。”


    老夫人哼笑:“我吃过的盐比你们俩吃过的饭都多,就这点儿小九九瞒得过我?”


    她一个过来人,夫妻俩有没有情能看不出来?


    俩孩子一个赛一个的不善矫饰,假成亲的事打从一开始就没逃过她的眼睛。不戳破,是盼着俩孩子好好相处,处些情谊出来。


    毕竟罗姈这孩子她是真喜欢,活泼又孝顺,正好带带她那傻愣孙子,别整天跟个锯嘴葫芦似的。


    “而且你还碰壁了,”老夫人闲闲道,“实在没办法才求到我这儿来的。”


    顾承禾没反驳。


    她自己的亲孙子自己最了解,打小就养得沉闷,读书、练剑,从来不叫人操心,什么事也都藏在心里,谁也不说。


    不会关心别人,更别说在乎别人心里的印象。


    罗姈这是第一次。


    孙子总算有点人气了,老夫人露出一个欣慰的笑。


    她提点:“你们成婚成得快,没怎么相处,感情都是培养出来的。你既然有心就多使力,受伤了不是需要人照料嘛,你大方些,别什么事都扛着不吭声,多麻烦人家,感情就是互相麻烦出来的。”


    顾承禾受教点头。


    老夫人又传授一些“过来人”的办法,说的顾承禾面红耳赤。


    半个时辰后,罗姈端着药膳回来了。


    老夫人失眠,她用柏子仁和酸枣仁煮了药粥。


    柏子仁味甘性平,滋阴润燥。酸枣仁甘酸微苦,安心养神。二者同服,可治烦虚失眠,肠燥便秘。


    柏子仁的味道还算平和,主要是果仁的天然清香,有助安神。生酸枣仁有明显的苦味,老夫人怕苦,罗姈先文火炒了一遍,伴着焦香减淡了苦味。


    将两味药材煎后去渣取汁,与粳米同煮,熬成一锅暖粥,又给添了蜜糖,这才拿来奉给老夫人。


    米粥熬得颗颗分明,不黏糊也不寡稀,老夫人用了几口,直叹熨帖。


    尔后唤刘姑姑:“快把昨夜做的滴酥水晶鲙拿来,我要配着粥吃。”


    罗姈心道老夫人还真是会吃,鱼冻配粥,冷热一撞,上边还凝着,下边就已经被热气呵化了。在鱼冻将化未化之际送入口中,鲜美无比。


    风吹绿叶哗啦啦地响,老夫人用了一碗还不够,又嚷着再盛一碗。


    罗姈紧赶着服侍,仔细嘱咐,关怀备至,又给刘姑姑教了一道龙眼冰糖茶的补益食方。


    生怕老夫人吃得不好。


    顾承禾一旁看着,只有偷偷羡慕的份儿。


    老夫人间隙瞄到孙子那直勾勾的目光也不说话,挑了挑眉,埋头啜粥的声音更大了。


    ……


    翌日,百味坊内。


    罗姈转着丝绦倚靠窗台张望,过了饭点,店外人影稀稀。


    愉贞怎么还没来?


    约好今日来百味坊帮她清点旧账的。


    又等到日跌,还是没见人,也没个信儿,罗姈干脆走了一趟承恩伯府。


    伯府门口的两个大石狮子寂然无声,一左一右拱卫着那扇朱漆大门,罗姈等在外头没由来的不舒服。


    片刻门房阍人垂首回话,说是三夫人病了,不便见客。


    罗姈详问是何病症,又语焉不详。


    什么急症,病得这样快,前两日见她精神还好好的。


    揣着疑虑,罗姈转道去了药铺。


    家里的酸枣仁用完了,那柏枣仁粥祖母还要连用两日,需要再买一些。


    刚踏进铺子就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愉贞的贴身丫鬟宝儿。


    方愉贞病了她也来买药。


    罗姈叫住她:“宝儿,听说愉贞姐姐病了,可是初春伤寒了?”


    思来想去,也只有伤寒发热这样的急症能倒得这样快了。


    宝儿后退半步,将药包往怀里一掩,规规矩矩行了礼,垂眸声若蚊蚋:“……劳罗夫人挂怀,我家夫人没甚大碍。”


    回完话一溜烟就跑了。


    躲她作甚,罗姈望向宝儿的背影,跑得比兔子还快。


    向药铺掌柜称了酸枣仁,又饶了点别的药材,罗姈顺嘴一问:“方才那小丫头拿的什么药?”


    掌柜方才看见她们俩说话了,想来应是相识,便道:“一点儿草药和跌打酒。”


    跌打酒?


    难道是先前的扭伤还没好利索?


    罗姈还来不及抽空去探望,成王世子及世子妃的请柬先下来了。


    二月二龙抬头,大仓满小仓流。


    春风送暖,草长莺飞,城西的金乐苑重开,世子夫妇邀请了京中各家一同游苑赏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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