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薄云暖,确然是个出游的好天气。


    锦棚下,贵人们三两闲谈。官人们聊起丰收春税、修刑恤囚,夫人们则分享着珊瑚手钏、宝石朱钗。


    罗姈和顾承禾都不爱凑这种热闹,俩人就躲在角落里守着开席。


    “哎,这牛乳甜糕真不错!”


    在案几琳琅满目的瓜果点心中,这牛乳甜糕摆在杏仁酪、五花糕和西洋饼之间,起初罗姈并没有注意到它,青瓷盘里方方正正一块,素得有些寡淡。


    其他糕饼都被取走了,只有它无人欣赏。


    无端地驱使下,罗姈用银匙舀了一角。


    一入口,只是清甜细腻也并没有多惊艳,然而随着牙齿轻抵,牛乳香软软化开弥漫于唇齿,满是温存的甜意。


    再舀一匙,这一次她并不嚼,只是含着,等它自然瓦解,乳味更加浓郁。


    又不过分甜,润物细无声,甜得刚刚好。


    顾承禾在一旁适时递来茶水,茶汤的温度也是刚刚好,不烫不凉,正适合冲刷口中的甜味,这样吃下一口时不会因为反复而腻口。


    悠扬的乐声奏响,和风拂过,稀薄的日辉移到头顶,贵人们纷纷入席。


    看到罗姈和顾承禾若无旁人地私语,有夫人调笑:“到底是新婚,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看顾将军和夫人都分不开呢。”


    两人双双羞惭地低下头,其实他们刚刚只是在谈论一块牛乳甜糕而已。


    这模样落在外人眼里却正好坐实了夫妻恩爱。


    不一会儿,王蕤也携着方愉贞来了。


    成王世子和王蕤相熟,直道:“诶,王三你今儿怎么来的这样迟?”


    王蕤作揖赔笑:“夫人新妆美丽,吾贪看忘乎所以,自罚三杯。”


    大家这才发现方愉贞的额角画了一朵鹅梨黄花,自眼尾而上,楚楚动人。


    “成婚日久,王大人和夫人还能如此恩爱,真是羡煞我们了。”


    一时间席上又都在赞许他们这对贤伉俪。


    罗姈只来得及和方愉贞对望一眼。


    看起来气色尚可,应是病愈了,罗姈适才放心。


    饭后,世子妃提议打马球,罗姈一听可以骑马,立刻兴致勃勃地要参加。


    今日受邀游苑的多是夫妇,都是结队成双,罗姈眨巴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望着顾承禾,拉着他的衣袖:“我也想玩儿,你陪我嘛。”


    她只会骑马,不会打马球,不过看别人玩起来好像也不难的样子。顾承禾肯定很会打,有他做靠山,应该能玩儿得很痛快。


    顾承禾看着那张妍丽小脸,春风拂槛,他听到自己说:“嗯,我陪你。”


    正在找对手呢,旁边一位夫人疑道:“方夫人,我记得你出阁前可是打马球的好手啊,不下场玩两把吗?世子爷给的彩头很不错呢。”


    方愉贞一默,眼带歉意正要婉拒,王蕤先她一步:“是啊贞娘,这么好的机会,咱们也玩儿一局。”


    方愉贞没动,王蕤直接将人拉起来。


    那夫人又道:“顾将军他们也没结上伴儿呢,正好你们两家赛一赛。”


    过去顾承禾和方愉贞都是马球高手,这一场可以一饱眼福了。


    “好啊。”王蕤眸光一闪,谦谦一笑。


    换上骑装,罗姈掂了掂手里的鞠杖——上好的黄花梨木所制,胶筋相和,十分趁手。


    上了草场她也没跟方愉贞客气,举着鞠杖笑容灿烂:“愉贞既然你病好了,那我可不会相让。”


    方愉贞只是抿唇淡笑,眼里没有一丝光亮。


    罗姈既兴奋又紧张,一身红色骑装衬得她英姿飒爽。胯|下的枣红大马随着比赛开始的锣声响起,奋力扬蹄。


    彩球高高抛起,罗姈一马当先地冲出去,同色骑装的顾承禾捏着缰绳紧随其后。


    蓝色骑装的方愉贞策马慢行,同队的王蕤警告似的偏头冷视,拍马追赶。


    虽是先动,但罗姈对于彩球弧线落点的位置判断没有顾承禾好,反而是顾承禾触球一击。


    “打!”顾承禾从容指挥。


    罗姈慌忙举杖,但第一次打马球时机没有丈量准确,接在了鞠杖杖身中段,角度一歪,球骨碌碌滚到场边。


    慢慢赶到的方愉贞后发制人,轻轻一拨,将球稳稳控住。


    王蕤高喊:“传我!”


    随声轻挑,彩球飞去。


    与此同时方愉贞提前发动,早早抵达传球线路上,但是罗姈也已经埋伏在此路。


    砰地一声,鞠杖相撞。


    手指因用力而发白,方愉贞咬紧牙关还是不及罗姈力气大,彩球终是飞去了顾承禾的方向。


    王蕤见状立即调转马头,向顾承禾的方向飞驰。


    顾承禾驾马追球,先到一步,正欲将球击向球门,抬眼却见一团蓝色近在咫尺。


    眼见两匹马越靠越近,王蕤竟不拉缰绳不减速,直直冲来,志在必得。


    这不过是闲时游戏,如此用力作甚?


    顾承禾眉头紧皱,在相撞的前一息,凭借高超的马术避开,但是球也丢了准心,滚向一旁。


    如此激烈焦灼,场边响起一片喝彩。


    方愉贞将一切看在眼里,轻轻咬唇,上前拾球。


    又是一番激战,这一次彩球滚到场中,罗姈离得最近。方愉贞本有机会从侧面劫走,但不知怎的,挥杖的手卡住似的一顿,又没能抢到。


    擦身而过,王蕤的眸光冷冷斜刺,一夹马腹,紧追罗姈。


    罗姈将球打给更靠近球门的顾承禾,激动呼喊:“打门!”


    “你来!”顾承禾又将球打回来。


    有机会夺得头彩,罗姈笑弯了眼睛,正要举杖,忽而王蕤从另一侧冲出——


    “小心!”顾承禾和方愉贞同时惊呼。


    顾承禾驾马急插到中间,甩出鞠杖打中王蕤骑乘的马腿之上。


    收势不住,连马带人滑跪数丈,溅起一片草屑尘土。


    同时“砰”地一声,彩球应声入网。


    罗姈回头方知险情,但胜利的喜悦充斥大脑,她振臂高呼:“我们赢了!”


    顾承禾也声带笑意:“是,你打进的。”


    此时漫天霞光给草场染成一片金红,她发现——


    逆光而笑的顾承禾很是俊朗。


    赛后更衣,罗姈三下五除二就换好,等了许久也不见方愉贞出来。


    站在门外扬声:“愉贞,你还没换好吗?”


    一向持重的方愉贞声音竟然有些不稳:“等、等一下,换好了,等我上个妆。”


    玩心乍起,罗姈蹑手蹑脚地进去想要吓唬她一下。


    “嘿!”


    方愉贞下意识回头。


    微汗的额角晕花了那朵黄花,蜿蜒之下的是还没有遮盖完的青紫伤口。


    捉着她的手臂,罗姈几乎敢肯定。


    “王蕤打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韭菜鸡蛋饺与簸箕炊 春闱押题


    她早该料想到的!


    王蕤那厮沐猴而冠, 分明不是良人!


    “愉贞,我应早些告诉你的,王蕤他养了个外室。”罗姈不由埋怨自己, 为什么不早点说出来。


    方愉贞眼眸低垂:“我知晓……”


    “什么?”罗姈拉住方愉贞的手, “你早知道了?那你……”


    转念一想, 自己和顾承禾不也是假夫妻,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嘶——”方愉贞轻轻抽气, 下一瞬又隐忍渐弱。


    被拉着的手明显在抖, 罗姈撩开她的袖子, 手臂上全是青痕, 在如雪的肌肤上尤为刺目。深深浅浅,一看就不是第一次了。


    难怪方才打马球时愉贞总是力有不逮。


    方愉贞还想闪躲, 罗姈红着眼扯着她就要去找王蕤。


    “王八蛋!他竟然敢这么对你, 我找他算账去!”


    方愉贞拼命扯住罗姈:“别!别去!”


    苦苦哀求。


    为什么?他都这样打你了?


    罗姈回身用眼神质问, 没有停下脚步。


    “别叫外人晓得,”方愉贞乞求, 脖颈折低, 重复道, “不能叫外人晓得。”


    眼里的清傲逐渐被悲戚取代。


    隐隐啜泣,似碎玉击瓷。


    她有她的苦楚, 罗姈一时慢了下来,最终还是心软停下。


    “王蕤不是良配,你即使忍耐他也不会改性的,有一次就有数次,你难道要忍一辈子吗?”


    方愉贞涟涟抬眸,似乎真的做好了委屈余生的准备,反过来宽慰罗姈:“他并不时常如此, 也就是近日……”吞吐了下,“总之不是常事,大多时候我都见不着他。”


    所以在伯府偏居一隅,罗姈总算明白了。


    她的心抽疼起来,方愉贞还在冲她温柔地笑,努力睁着眼睛不让泪落下,太让人心疼。


    王蕤那个王八蛋怎么舍得!


    想问缘由,又觉得方愉贞不会说,她只好道:“你有没有想过和离?”


    被对面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晃了下神,方愉贞讷讷:“没、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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