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唇:“不过——”
原本失望叹气的顾钊又提起精神,懂事地再双手奉上第二块杏仁酥。
沾着满口酥皮,小春含糊道:“娘子梦中呓语,确然常提一人,不过……好像不是话本子里的人物。”
“什么人?”
“我想想,好似叫什么……徐霞客。”
徐侠客。
天光大亮,顾承禾一夜无眠,将这个名字在口中反复咀嚼。
原来她心里早就住着一个人。
一个江湖侠客。
仔细想想确然是她会喜欢的,正义勇武,自由洒脱,与她脾性相投。
不像他,再古板无趣不过。
晨起服侍时顾钊小心翼翼地瞄着顾承禾的脸色:“郎君,您还好吧……”
顾承禾好久没说话,擦完脸才淡道:“我没事。”
顾钊没敢再多嘴。
看着初曦的晨阳,目送罗姈去开店,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是轻快的、鲜活的。
他们的婚事不过是一场交换,是他僭越了。
良久,他心里翻出一阵苦涩。
起初听到另一个男子的名字,他心里只是酸,像是生吞了一颗柠檬。
可是当他看见她的倩影,将这个名字与她确然相连时,他才发现嘴里还有一粒柠檬籽。
好苦、好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鳆鱼狮子头与酸辣汤 贵客
新一旬的食牌刚放上, 某个挑剔客就进了门。
混得太熟,小春也没客气:“章大人,我们还没开张呢。”
时辰没到, 她们该擦桌的擦桌, 该磨刀的磨刀, 全然没有迎客的自觉。
章明达赶也不走,腆着脸坐下:“我帮你们试试新菜。”
罗姈拎着一筐洗得发亮的荸荠从后厨出来:“你的俸银莫不是又吃光了吧。”
章明达毫无囊中羞涩应有的窘态:“以乐为餐, 不可饥之。”
明白了, 给逢莺花干净了。
“今天挂老头子账上。”章明达大手一挥, 给他老爹又欠一债。
“章伯又要朝我吹胡子瞪眼睛了。”罗姈没好气道。
“我还没说他厚此薄彼呢, ”章明达郁闷道,“老头子将马家店的算条巴子分你了吧, 今年我一块儿都没吃到, 到底谁是亲生的?”
罗姈扑哧一笑, 转身准备今天的菜肴。
刚好,崔平将刀磨得利索。厨房里菜刀都是罗姈在剪刀铺精挑细选来的, 手柄很趁, 隔一段时间崔平就会主动磨刀, 方便罗姈砍骨剁肉。
今天要做鳆鱼狮子头,大量肉糜需要敞开了剁。
罗姈先用刀背平拍了两下, 把肉叫醒。随着刀锋斜切,将肥膘与瘦肉分离,因为刀磨得好,便像抹油一般顺滑,嗤地一声就划成两半。
将瘦肉拢好,罗姈又拎起第二把刀,刀刃的后点先砸, 嵌进肉里,合辙垂落,闷闷地响。
从整肉变成碎块,双刀在罗姈手中舞得赫赫生风,声音变得明快。
“笃笃笃——笃笃笃——”
每砸一下,砧板就震动一下,像是某种传递信号的鼓点。
剁成细茸前,将先前分出来的肥膘扔一小块进去,添了肥油的肉丸吃起来才多汁。
罗姈加快速度,肉开始变得粘稠,她时不时需要用刀面抹拢归位。
手臂开始酸了,额上也沁了汗,但是手不能停,节奏不能断。
直到粉红色的细糜用刀背一抹就能滑开,再把提前预留的小肉粒搅进去,增添一份肉感。
要看肉剁得好不好,就看砧板——刀痕均匀、深浅一致,尤其那血水氤氲的湿痕是淌在表面上,还是渗进缝隙里。
肉糜剁好了归拢到瓷碗里,崔平也将荸荠削了出来。
切成石榴粒大小,和咸盐葱白生姜末一同拌到肉馅里。反复搅打上劲,团成拳头大小的团子,窝一颗鳆鱼在里头,铺在深翠的秧草上,放进蒸笼里蒸上半刻。
揭开盖子,肉鲜味扑面而来,浇上同样用鳆鱼烩出来的稠汁。
狮子头也有油炸后红烧煨炖的做法,酱香浓郁,满口流油。像这样清蒸的做法,肥而不腻,更为鲜美。
筷子捅进去能感受到紧紧地包裹,但是用力一夹又酥烂散开。
褐亮的鳆鱼汁带来极致的咸鲜,细糜入口即化作油脂,但是间或又能嚼到一些细小的颗粒,肉感十足。
更深入地探索,齿关觅到一颗小小的鳆鱼,弹牙!还爆汁!
品味许久,章明达才依依不舍地咽下。
他搁下筷子,又咂摸了几口,流露一点遗憾:“这鳆鱼个头还是小了些,不过瘾呐。”
罗姈也晓得,可燕云楼后面供着的神仙牌位比如意楼更多更大,实也没法子。
听鱼行的管事说今年的漕运通航也不大顺利,刚化冻开路就折了好些船,后头的行市只怕更为艰难。
用罢饭食,章明达叫住罗姈:“罗娘子,我有一事托赖你帮忙。”
章大官人还有求到她头上来的时候,这可稀奇,罗姈好整以暇,示意说来听听。
“我要宴请一位贵客,他比我还挑剔,外头食店大多不去,思来想去,只有你罗娘子能满足了。”章明达恭谨道,“明日我将人带来,你可定要帮我好好招待。”
嗐,她还当是什么大事,罗姈爽快应承:“你放心将人带来,我们百味坊只有从未来过,没有只来过一次的客人。”
“全权托赖你了。”章明达走之前再三嘱咐。
未时三刻。
灶眼里余烬一点暗红,罗姈直起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终于将所有客人送走了。
“哐当”一声丢了锅铲,摘下围裙,正打算坐下来歇一歇,背后崔平幽幽提醒:“东家,月底税务司就要来年检了,您还没将去岁的账盘完呢。”
“哎呦,你就不能晚些提醒我吗?”罗姈还没松快一刻,忧愁立刻缠上来。
她不甘不愿地爬去账台,算盘珠子吧嗒吧嗒地响起,像极了一声声哀嚎。
不一会儿,帘外铜铃清响,罗姈:“打烊了——”
声音有气无力。
“我来的不是时候?”拨开帘幕,来人轻语。
“愉贞?”罗姈起身相迎,“你今儿怎么来了?”
“路过,来瞧瞧你的食店,不请我坐坐吗?”方愉贞漾起梨涡。
“快请!快请!”罗姈忙招呼,“小春,上茶。”
“想吃点儿什么,我给你做。”罗姈热情道。
“我用过饭了,今日就是来看看你,”方愉贞举起手,“喏,给你带的牛记的云片糕。”
牛记的云片糕可难买了,什么时候去都大排长龙。
罗姈又让小春拿来一盘糖缠:“那尝尝这个,我亲手做的。”
忽而穿堂风在背后刮过,账本哗啦啦地翻响。
罗姈急道:“坏了,我的账还没算完呢!”
忙扑去,慌乱道:“愉贞你先坐会儿,我将这页账算完先!”
静坐吃茶,方愉贞美目一扫,宽阔的大堂里,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手头上的事。
崔平挽起袖子,一手按着锅沿,借着锅底的余温将泡软的焦痕刮下来,丝瓜瓤打着圈,卖力地一圈一圈往外刷,发出均匀而粗糙的声响。
专注且辛勤。
小春在收拾碗碟,右手一扫,瓷盘就摞成了堆。不在乎汁水奔涌染脏衣物,抱起来叮呤咣啷地放进桶里,撒上一把草木灰泡着,转身又去抹桌。
手脚麻利还哼着小调。
账台后的罗姈则支着头,嘟囔着算术,几颗算珠子推上又扒下,将主人的烦躁展露无遗。
杂乱的嘈音在此间<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共处,所有人都是忙碌充实的。
她自小学习六艺四书,针黹女红,现在却日日无为,糊涂光阴,方愉贞的眼里流出一点艳羡。
有盼头的日子,真好。
不像她,浑浑噩噩,或许哪天风稍大,就熄灭了……
“愉贞——”
罗姈的叫声将她从怅然中拉醒。
“你算筹好,帮我看看吧,我怎么打都对不上数,”罗姈把账本摊到方愉贞面前,一脸希冀,“请姐姐赐教。”
她轻轻扫了一眼,吐出一个数。
“这么快!”罗姈崇拜地看着方愉贞。
她也就会捏针劈丝打算盘,被罗姈这么一看,好像成了什么大人物。
方愉贞脸一热,不好意思道:“闲着也没事,我帮你算几页吧。”
那感情好,罗姈不客气一股脑塞给方愉贞。
小春擦完桌子走过来:“娘子,您之前说赚到五百两就给我一个惊喜,快了吗?”
“快了快了,”罗姈美滋滋道,“你可以先想想有没有想要的,最好远一点。”
“远一点儿?”
“比如景德镇的瓷品、蜀州的锦缎、福州的漆器,再远些南诏的银饰也可以。”
说起这些罗姈就打不住,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各地的美食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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