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养伤吧实在难捱,不能出门也就罢了,还非要睡在姑娘的床上。
顾承禾在房间里苦苦煎熬、辗转难眠,罗姈则兴致勃勃地在厨房里大展拳脚。
今个儿阿莲阿香她们吵着闹着要吃甜薄撑。
一个个围着灶台,若是像东狸一样长着一根毛茸茸的尾巴,必定摇摆得很是欢快。
甜薄撑的做法并不难,罗姈笑着摇头,舀了一勺江米粉放在碗中,兑了温水搅匀,静待醒发。
三分水,七分粉,若是觉得江米太多太过黏软,也可以适量添点白面。
薄撑饼准备好了,接下来制作花生芝麻馅儿。
倒入一把红花生,小火慢慢地焙,直到花生香味充盈鼻腔,则换黑白芝麻入锅,直到金黄。
将炒香的花生脱皮,用擀面杖细细碾过,碎成点儿大,再放入熟芝麻和白糖,搅和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样子。
重新热锅,见锅中开始冒烟再加入豆油,不用多,多了不粘锅但也油腻,审着点儿量倒得刚刚好。
放入先时备好的江米粉团,用锅铲慢慢将其撑开、压薄,能听到它与油锅亲密接触后,细小而激烈的交战,像一场小型打击乐演奏。
等罗姈给它一翻身,背面金黄酥脆,带着一点恰好的焦边,散发出浓浓的饼香。
光是白饼胚子就已经足够好吃了,几个下人站在一旁,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口水。
最后将两面金黄的面饼放在案板上,阔绰地撒上满满的花生芝麻糖,卷起来切成菱块儿分食。
其实这薄撑做成咸口的也好吃,江米面裹上腊肠和韭菜,煎得再焦些,一口酥香,里间又软韧,特别适合拿来做朝食,清晨吃一口,这一天都记着这香味。
甜薄撑就更适合做茶点,甜滋滋又酥得掉渣,糖粒在齿间轻跳,裹着坚果香,来一块再坏的心情也能瞬间变好。
就着刚出锅的热气,大家伙儿快快乐乐地分享着甜点。
突然,身后幽幽冒出来一个人——
“罗姈。”
被人直呼其名,罗姈抬眸,瞬间撞进一道视线中。
凉凉的、深邃的……又有一点儿委屈?
罗姈觉得自己一定是品错了,顾承禾这个冰疙瘩怎么会有这种表情。
将最后一口甜薄撑咽净了,她听到顾承禾闷闷地说:“我还没用饭。”
“噢,”罗姈打发阿山去大厨房,“给将军准备暮食去。”
不忘补充:“让厨子做些补身的菜,最好是药膳,给将军补补气血。”
“……你不用暮食吗?”顾承禾沉吟道。
“我都已经吃饱了,”她美滋滋指着空锅,“刚做的甜薄撑。”
他看得很清楚,再清楚不过了。
没他的份。
所有人都吃到了罗姈的甜薄撑,除了他。
顾承禾缓慢地掀起眼皮,将下人们挨个儿扫了一圈,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感受到幽怨凉风的小春歪头:“娘子,将军是不是也想吃甜薄撑啊?”
“怎么可能,他不爱吃甜食的。”罗姈摆手,将真相扫地出门。
……
暮色四合,房间里掌起了灯。
顾承禾手执一卷兵书,凝神细看。
“砰砰砰——”
他捏了捏眉心:“进。”
看见管家端进来一个汤盅,顾承禾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脸上尽是不耐。
“我的规矩你不是不知道。”
管家苦笑:“老奴自小伺候郎君,当然晓得您的规矩,”他面露难色,“只是夫人非要送……”
自家郎君从小就不贪口欲,从来没有在正餐以外的时间用过饭,更别提这种甜汤了。
本来顾承禾已经准备赶人了,听到某两个字他微微坐直。
管家观察他的神色,眉头好像没那么紧蹙了,继续道:“夫人听说您暮食没动筷子,受伤不宜食荤腥油腻,特命老奴送来这盅雪梨银耳羹,滋阴润燥,您要不要尝尝?”
管家走上前,雪白的汤盅散发出浓浓的香甜。
顾承禾面上不置可否,停顿三息:“既然是夫人的意思……”淡淡颔首,“拿来吧。”
在管家诧异的目光下,顾承禾甚至主动伸手端到自己面前。
迫不及待一般。
舀了舀炖盅里的内容——雪梨削皮去核,只保留青嫩的果肉。银耳切除中间黄色的硬芯,撕成小朵。再添两三颗红枸杞,炖得软烂粘糯,舀起来浓稠挂勺。
一看便知美味。
唇角无声勾起,顾承禾一只手在下方护着,不让任何一滴汤汁洒落,近乎虔诚地送入口中。
顾承禾:“……”
然而一入口就冷了神色。
不甜。
舍不得放糖——是府里老厨子的习惯。
这盅雪梨银耳羹不是罗姈亲手做的。
“拿下去吧。”
他没再多吃一口。
人生第一次,顾承禾品尝到了失落的味道。
一颗心高高跃起又重重跌落,情绪跌宕不由他控制。
这种感觉……很糟糕。
他必须找到解决办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藏鸡 讨欢心
暖阳温柔地抚过青灰色的城墙, 透着初春的寒风,微尘在阳光下粒粒可见。
胡人满载货物的驼队和背着书箱上京赶考的学子们排队入城,香料与墨香交融混杂, 隐入熙攘的集市。
集市里各色口音的叫卖不绝于耳, 各家食店亦是汇集了杯盏相撞的清脆声、火舌舔锅的嘶啦声、斫鲙师傅的屏息声、跑堂伙计的匆忙脚步声。
百味坊内, 罗姈拿着果刀一丝不苟地求教:“等会儿,你转慢点……”
黄澄澄的橙子在崔平刀下几转, 随意就卷出一朵漂亮的橙花。
削呲一个, 罗姈锲而不舍地又拿起一个。
“墨哥儿在学堂还好吗?”闲聊间罗姈问起崔平的儿子。
“好, 特别好。”崔平感激地看向罗姈, “他如今已经能背千字文了,先生也夸他聪慧。还新学了几个大字, 有几个我都不认识呢。”
提起孩子, 母亲总有滔滔不绝的话。
罗姈:“墨哥儿上进又懂事, 你也是可以宽心了。”
崔平欲言又止,很多感谢的话含在舌尖。她知道罗姈不爱听这些客套, 可她真的非常非常感恩。
她这一生速厄苦多, 子幼夫亡, 世情冷暖,命运不曾眷顾她哪怕一刻。
那个彻骨寒凉的除夕晚夜, 她拼尽全力想求一条活路,菩萨没有听到,佛祖没有听到……罗姈听到了。
当初身无余资,只是想着借一点钱以济眉急,但她求来的“神仙”不仅出钱医治了她的孩子,还供孩子上学,给她也还债赎身, 拉着她一步一步从泥地里爬出来。
传她食方,教她庖技,予她新生。
一飨之惠,在她晦暗的人生中都莫不敢忘,遑论性命之恩。
任何口头的感谢都显得轻飘,崔平低下头,卖力地将竹筐里的橙子全削出来。
“够了够了!”罗姈赶紧叫停,“摆盘用不了这么多橙花,还要留几个切丁呢。”
前几天她在宫宴上见识了一道名为“春兰秋菊”的菜品,她一尝,这不就是水果沙拉嘛。
味道特别爽口,这几日上京士子多,这样风雅清新的菜肴必定甚合他们的口味,她也赶紧给百味坊安排上。
不过果子的种类肯定不及宫里丰富,但是她也采买了好几种。
芬芳的香橙、多汁的青梨、酸甜的番茄、绵软的芭蕉……
“哎?这苹果怎么还有紫皮的?”小春走过来惊异道。
看罗姈手起刀落,劈开这个紫皮面苹果,更是瞪大了双眼。
“这里面咋还藏着蒜?”
罗姈轻笑,捻起一枚蒜瓣:“你尝尝这‘蒜’。”
“唔……!”小春当即眉开眼笑,“这‘蒜’还是甜的嘞!”
“这个叫山竹,”罗姈自己也吃了一瓣,轻轻一抿,甜蜜立刻流淌于唇舌,让人情不自禁露出微笑,“是一种水果,不是苹果,更不是蒜。”
“这也太好吃了吧。”小春说着又伸出爪子。
“从南诏那边贩来的,我周转托了好些人才买到一小筐。”罗姈拍掉她蠢蠢欲动的手,先递给崔平。
“咱们大周不能种吗?”小春好奇,这么好吃的果子应该到处都种才是。
罗姈摇摇头:“这种果子只能长在气候温暖的地方,咱们这儿太冷,种不出来。”
“南诏人可真幸福。”小春眼巴巴地盯着她切,罗姈失笑,干脆给了一整颗。
不忘嘱咐她和崔平分着吃,否则以崔平的性子,绝不会主动张口。
将所有水果切好放进碗里,加紫苏籽和梅卤这么一拌。
唔……爽脆又软糯,先甜后酸,梅微咸而回甘。
而且经由梅卤这么一包裹,水果表面也不会氧化变色,还是那么靓丽清新,想到这个法子做水果沙拉的厨子可真是个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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