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她恍然:“多谢渔老翁提点,我明白了。”


    西戎使臣将至,通商一事迟迟未决,陛下仍在考量。


    其中,以枢密使陈三友和禁军统领孙鹏举为代表的反对派,一直不支持和西戎开放商贸。


    而顾承禾一直没有表态,他觉着通商利民,但出于顾家祖祖辈辈保卫疆土,他实在不喜胡人。


    而今日章仕春前来之态,说明她阿爹罗正松在朝上已经明确了立场。


    文武离心,两势平衡,该是需要顾承禾唱反调的时候了。


    送走章仕春,罗姈在灶台又煲了一罐汤,嘱咐小春:“你在店里支应着,我去一趟承恩伯府。”


    她去探望方愉贞。


    也是那日落崖后她才晓得,原来顾承禾、易礼、方愉贞三人是自幼一起长大的情谊,算是<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


    很小的时候,顾家和方家就定亲了。


    但是当时边关战事吃紧,顾承禾一直征战在外,没有回京。


    婚事拖了一年又一年,到方愉贞十八岁的时候,也就是罗姈现在这个年纪,顾承禾的父亲战死沙场,他本人深入敌后杳无音讯。


    都以为顾家军败了,顾承禾再也回不来了,顾老夫人就做主主动退了这门亲事。


    没想到顾承禾回来了,大胜凯旋。


    可他还要为父守丧,一年半后母亲又病故,而方愉贞的祖父方老太师也是行将就木,约莫也就是这几年了。


    三年之后又三年,方愉贞耽搁不起了,方家也耽搁不起了。


    最后方愉贞便嫁给了承恩伯的幼子,王家三郎王蕤。


    阴差阳错,两人就这么错过,罗姈听罢也不禁为之唏嘘。


    到了承恩伯府,由下人领着到了方愉贞的院落。


    一路行来,罗姈暗暗皱眉,这也太僻远了些。


    一跨进垂花门就闻到花卉芬芳,有腊梅、角堇、水仙、君子兰、石竹、常春藤……一眼望去仿若春田。


    全都打理得极好,仰首挺胸地盛放着。


    除了最中央的几盆蝴蝶兰,在众多绚烂花朵的簇拥下,她们枝叶尚绿,可是已经垂下花杆。


    “愉贞,这些花儿都是你亲手打理的吗?养的真好!”


    罗姈迎上去想要接过方愉贞的轮椅亲自推,被她的侍女躲开,讪讪收回手。


    “宝儿!”方愉贞轻斥,“你下去吧。”


    “哼!”宝儿一跺脚,还是闷闷地按规矩行了礼才走。


    “下人无状,你别放心上。”方愉贞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


    护主心切嘛,罗姈完全理解,这事儿确实是她的不是。


    罗姈将方愉贞推到凉亭避风处坐下,打量道:“你这院子怎么这么偏?”简直不像是正经主院。


    方愉贞微微垂头,扯出一抹笑:“我喜静,还要料理这些花儿,住这儿正好。”


    “能把这些花儿养得全都越了冬,愉贞你好厉害。”


    清风拂过,带着一丝怅落,方愉贞摇头:“这几株蝴蝶兰却是不行了……”


    罗姈不懂养花,没什么行之有效的建议,只好转道:“你的脚伤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碍,扭了一下而已,没伤着筋骨,就是宝儿小题大做,非要我坐这轮椅。”说着方愉贞还想站起来活动给罗姈看,吓得她赶紧扶她坐回去。


    “你可悠着点儿,不然我罪过大了。”


    “对了,我给你煲了骨头汤,吃什么补什么,你得喝光啊。”


    罗姈揭开带来的瓦罐盖,热气腾腾,豚肉香气由淡及浓地散开。


    这是她仔仔细细煲了几个时辰的豚骨芸豆汤。


    挑的是最粗最壮的大棒骨和圆子那么大的芸豆,塞了满满一大罐,间隙处扔了几个姜片、葱结去腥,就是油盐水其他什么都不搁,清亮亮地煮。


    老火慢煨,绝对大补。


    罗姈先给盛了一碗汤,泛着一点儿轻飘的油花儿,汤色如水。


    轻抿一口,咸鲜吊着的肉骨香早就融入汤里,往深处寻,还有白芸豆的豆植香,清淡的甜,好似甜得渐弱,经不起深究,但就是似有若无。


    暖暖地喝上一口,从舌尖抚到胃肠。


    罗姈又给剔了贴骨肉,这肉啊还是扒着骨头的最香,跟着关节活动开了,肉质好,怎么做都不会塞牙。


    精瘦夹着肥腴,煲得软烂,就是没牙的老太太也能吃得溜香。化在口腔里,肉汁丰沛,唇齿难忘。


    再来几颗白芸豆子,别看它们外衣穿得严整,只要用牙齿轻轻一碰就陷入绵沙之中。咬破薄薄的豆衣,舌尖轻轻一推,软和的豆面就像擀面皮一样抻开,豆类独有的香气充盈,嚼一嚼,像极了清淡版的灵沙臛,粉面软和。


    尤其这豚肉和芸豆还一起共浴汤泉这么久,早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香气难舍难分了。


    其实啊还有这棒骨里头沁了汤的骨髓,那更是精华中的精华,捧着这么一吸溜,啧……绝了!


    但想着愉贞是个斯文人,怕是做不来这粗犷事,罗姈便没有提。


    足足喝了三碗汤,方愉贞阻止罗姈再盛:“够了够了,你这骨头汤一喝,我明儿就能下地了。”


    罗姈遗憾收碗,末了她突然想起来问:“愉贞你现在在府里处境还好吧?”


    她也是后来听李夫人讲才知,王家二郎娶的是邹洪的亲姐姐邹莹,承恩伯府如今是邹莹掌着家呢。邹家因她乱了套,愉贞又和她走得近,不晓得邹莹会不会为难。


    方愉贞知她所想:“你放心,我与二嫂虽算不上亲近,但她也不会刻意与我为难。”


    两人又絮絮说了些旁的闲话,忽而下人通传王家三郎回来了。


    芝兰玉树,温和有礼,还十分健谈,不知比顾承禾那个冷面疙瘩好多少倍,罗姈初见颇有好感。


    人家夫君回来了,寒暄后罗姈也识趣告辞。


    她人还没走远,就听到王家三郎在背后问询方愉贞的伤势。


    字字关切,句句细致,可罗姈总觉得没有在他的语调中听到该有的起伏……


    就好像……是专程来说与她听的一般。


    作者有话说:


    注:金齑玉脍的做法参考央视的美食综艺《一馔千年》


    第31章 焦团 上元节


    拨雪寻春, 烧灯续昼。


    上元节的喧闹将坊市街巷点亮,顾承禾踏着暮色归家,行到垂花门前, 身后的顾钊蓦然停下脚步, 鼻翼翕动。


    “夫人在煎鱼, 还有雪菜香,”眼睛一亮, “暮食吃雪菜黄花鱼!”


    又吸了吸鼻子:“还有带把肘子、八宝葫芦鸭、盘兔、椒炝青瓜、藕盒……”


    今天也吃太好了吧!


    “……”


    瞧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顾承禾深深低头。


    罗姈给他的侍从都训成什么了?


    二黑吗?


    听顾钊流着口水报完菜名, 顾承禾幽幽道:“平时跟着我, 你吃得很差?”


    顾钊极有眼色地连连摆手:“不是不是,夫人手艺好嘛, 咱们难得回家吃一顿饭, 小的嘴馋鼻子痒。”又忍不住大着胆子问, “您难道不惦记吗?”


    “……”


    顾承禾一甩袖袍走进花厅,恰逢罗姈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


    “回来了?正好, 等祖母来了咱们就开饭。”


    今日是上元节, 彼时除夕夜没团圆上, 今日总算可以坐在一起吃一顿饭了。


    顾承禾心情很好,扬了扬嘴角:“陛下圣恩, 今日特赦了石敢信出狱。”


    “真的?”罗姈的眼睛也被点亮。


    多亏了章相提点,他们终于知道陛下究竟在疑虑什么了。


    水至清则无鱼。


    顾承禾太清正刚直,又有累世军功,陛下纵使忌惮也挑不出错处,是以起初想以驸马都尉一职卸其权柄,奈何让罗姈横插一杠子,付诸东流。


    于是从部下着手, 拆其臂膀,但石敢信又是个硬骨头,在狱中愣生生拷打不出一句错词。


    恰逢商讨西戎通商一事,得了罗正松的授意,罗姈让顾承禾极力支持开放通商。


    顾家军世代据守凉州,如若通商必经凉州,其间牟利,所图甚大。


    顾承禾无需真的贪墨,而是陛下需要他有贪墨之心,需要一个随时能处置他的理由。


    他只有自污方可保全自己,保全将士。


    帝心才安。


    虽然通商一事表面上表现得犹豫不决,但其实开放正合圣上心意。一来因为连年战事,国库吃紧,正需商贸往来充盈。二来这也正是一个拿捏顾家的好机会。


    想通了这一点,罗姈不禁猜想,当年的户部库银案她阿爹被贬,是不是也是她阿爹主动为之,避忌帝王猜疑。


    毕竟当年这个案子其实与罗正松没甚干系,他只是主动为户部尚书说情,就触怒先帝,一贬七年。


    怎么想都不是她阿爹这老狐狸会干的蠢事儿,但若是为了避祸,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思绪扯远了,罗姈晃神只捕捉到顾承禾话里的关键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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