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口她嚼了许久,眸色更是几度变幻,最后归于讶然:“我从未用过这般可口的羊肉签!用了三娘的羊肉签,从前的羊肉签简直白用了!”


    “吃着一点儿不腻,这茱萸辣酱调的真够滋味!”


    如此高的评价,也不枉她费这诸般功夫。


    罗姈:“其实这功劳不全仰仗茱萸酱,您再回味回味,可觉杏香?”


    老夫人仔细咂摸舌尖:“还真是有点儿杏酸味。”


    说起庖技罗姈不免|流露些许自得:“盖因我在腌羊时放了杏泥,用时再佐辣酱,便不觉油腻,只有开胃了。”


    传统的签菜就是取肉馅儿裹上网油,再挂一层面糊炸制而成,香是香,可用多了难免油腻。


    所以除了鸭签用的仍是网油,羊签她改用了腐皮代替,而鹅签则用的是蛋皮。


    还在腌渍时费了很多心思,除却寻常要用的葱白、淡酒、盐以外,特意多放了良姜草果,再将她夏日存的腌杏捣烂成泥加入,才算完满。


    最后将腌制好的羊肉与松黄、姜汁同炒,八成熟后再裹上腐皮下锅,炸至金黄捞出装盘。


    “此间还有两味呢。”罗姈言笑晏晏地示意老夫人再用。


    这次老夫人没蘸辣酱,单独取用。


    她挑了挑眉:“唔……这道鹅签也好。”


    鹅没有羊的腥膻气,且为了区分口味层次,这道鹅签没加杏泥,而是夹笋丝菜丝和香蕈葱段,做了个爽脆口。


    “还有这鸭肉的,鸭肉滋五脏之阴,清虚劳之热,补血行水,养胃生津,您一定要吃。”说着又鼓捣老夫人夹上一块。


    “也好也好。”


    在罗姈的卖力兜售下,老夫人不知不觉竟将一盘签菜全吃光了。


    罗姈又陪着散步消食,倏忽就到了晚上。


    独自回房,罗姈继续愁眉苦脸地对着账本发呆。


    明月高悬,清辉如霜,顾承禾终于踏夜而归。


    卧房里的油灯朦胧地亮着,投下一地暖光。


    还没睡么?


    他思索再三,叩响房门。


    “……进。”声音有气无力。


    推开门,就看见一个乌发女鬼伏在案头。


    “你……”


    听见低沉的男音,女鬼抬头:“顾承禾?”


    倏地眼冒精光,抄起算盘就冲到他面前:“你会不会算账?”


    他摇头:“没学过。”


    女鬼叹气,幽幽飘了回去,同先时一模一样的姿势倒在桌上。


    了无生机。


    顾承禾踱步进来,带来一身寒气。


    罗姈抖了抖,换了个靠熏笼更近的方向,保持着姿势继续发呆。


    “你在苦恼算筹?要不要我给你找个账房?”顾承禾沉吟,“百味坊还有什么缺的吗?胡椒和茴香之类的香料够不够?”


    古怪,这还是顾承禾第一次这么关心她。


    罗姈直起身子,一脸疑惑:“怎么?干嘛无事献殷勤啊?”


    顾承禾握拳虚咳,径自拖了凳子坐下说话:“今日上朝不知怎的,陛下说有许多参我内行不谨,德行有亏的折子,”问罗姈,“说我薄待妻室,你知道是哪里来的谣言吗?”


    罗姈:“……”


    呃……好像就是她这个妻室亲自传的。


    “呵呵……”半晌她才尴尬地笑笑,挠头,“那个……那陛下怎么说?有罚你吗?”


    如果顾承禾能因此获罪,受个不大不小的苦楚,武官顾系一派遭受打击,说不定就能换石敢信出来了。


    罗姈是这么想的。


    “陛下责备了几句,今日朝上还有要事,上元节后西戎使臣将至,通商一事还未有定论。”


    “啊?”罗姈失望道,“石统领的案子也没提?”


    顾承禾摇头。


    罗姈暗自咬牙:她都已经使尽浑身解数了,这皇帝心眼儿怎么这么多啊,他到底在想什么?非要置顾家于死地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金齑玉脍与豚骨芸豆汤 水至清则无


    这几日推出的辣菜颇受欢迎, 没了邹洪捣乱,加上独家美酒雾里青的助力,百味坊的生意更上一层楼了。


    崔平做饭也愈发得心应手, 罗姈自在悠闲地在店里招呼客人。


    “罗掌柜, 今日这椒麻豆腐可真够味!”


    “酸辣粉还有没有?我想再来一碗。”


    “罗娘子你也太会想了, 我这五脏庙可是要被你套牢啦!”


    ……


    与食客们一一搭过话,罗姈美滋滋地在账台点起了银子。


    不消时, 店中又来了人, 门边的食客主动提醒:“阿伯, 送鱼走后门。”


    小春闻声抬眼, 赶紧戳了戳罗姈:“娘子,是章三司!”


    还是一身旧蓑衣和破鱼篓, 看不出一点儿位高权重的样子。


    罗姈立马迎过去:“章相您来了?”


    章仕春摇头:“今日没有章相, 只有钓鱼翁, 老翁我来给你送鱼来了。”


    说罢摇了摇手里的破鱼篓,沉甸甸的, 收获满满, 一脸炫耀。


    罗姈盈盈一笑:“好, 作为报酬我就请老翁用一顿饭食。”


    席间老少二人如忘年挚友,推杯换盏, 相谈甚欢,从风土人情到佳肴美馔。


    直至论起鱼来,罗姈认为各鱼皆美,不分轩轾,而章仕春却坚持鱼中至味当属鲈鱼。


    两人分说不下,章仕春撸袖起身:“我来给你露一手。”


    还以为章相只是老道饕客,没想到竟也能入庖厨。


    罗姈兴致勃勃地凑上去, 亲手给章仕春系上围裙。


    “金齑玉脍,听说过吧。”章仕春招招手,罗姈将配料姜蒜端来。


    “不够,还要白梅、熟栗、粳米和橘子。”


    罗姈一直以为这道名古馔就是用姜、蒜、韭做成齑汁,配上鱼脍食用,没想到竟还有这么多讲究。


    “我那篓里就有鲈鱼,拿一斤多的来,太大的不要,做脍会老。”章仕春嘱咐。


    随后将鲜橘皮、熟栗、和切好的姜蒜放入石臼。


    章仕春指点道:“这金齑之色需取橘黄,但多橘则苦,故添栗黄,益取甜味。”


    “还有这蒜,宜去蒜心,若全心使用,过辣亦不美。”


    又撒下一把米,教罗姈:“再加米,米之甘亦是平衡之法。”


    “选用这种短圆敦实的珍珠粳米,它比细瘦苗条的长棍籼米更有糯香。”


    罗姈点点头表示受教。


    再添反复腌晒,吸饱了盐的梅干,因为析出的盐晶如同白霜一样覆盖表面,故称白梅。不用取核,直接丢下去一起捣碎,八枚足以。


    石臼肚深而圆鼓,装了满满当当的金黄与银白,散发着幽幽的辛辣与甘甜,另加盐与酢,咸香与酸香共舞。


    用石杵用力捶打,反复碾磨,很快就倒出一碗复杂香浓的金齑。


    再片鱼脍,冬日鲈鱼正是鲜嫩肥硕的时节,肉厚且细,最是美味。


    其实好的刀工片完鱼后应是沾纸无水痕的,但章仕春到底是少事庖厨,片鱼的功夫十分平平。


    待白玉片片铺就,这金齑玉脍终于做好了,罗姈十分期待。


    将肥美的鲈鱼片放在烫热的盐板上轻轻炙烤,快快翻面,不能炙得太熟,太熟失其鲜嫩,微微泛白即可。


    沾上一点“碎金”放入口中,微微的酸,细细的咸,淡淡的辣与甜,配上鲈鱼之鲜,当真应了东坡先生那句:“金齑玉脍饭炊雪。”


    “没想到您还真会做饭食。”罗姈看章仕春应对庖事还算熟练而感叹。


    对于这样一位忙于政事的大宰相来说这种程度已经很厉害了,不像她的阿爹,不分五谷。


    章仕春放下筷子,镇定道:“其实我就擅这一道。”


    带着一点怀念望向窗外:“这金齑玉脍是我夫人教我的,她幼时在吴江长大,算半个吴江人,尤其喜爱家乡的鲈鱼玉脍。”


    章仕春的夫人,章明达的母亲,罗姈对这位女郎充满好奇,她一定也是一个精于食道的老饕。


    觉察到微末的伤感,罗姈弯了弯嘴角:“您很想念夫人吧,”她安慰,“人都道吴江是丰饶鱼米地,幽雅水云乡,尊夫人一去经年,想必已了莼鲈之思。”


    “我才不想她,”章仕春撇过头掩去眼角的湿痕,“她一去十年,把我说抛下就抛下。”


    “我才不想她。”又强调一遍。


    转过来重新挂上熟悉的散漫笑容:“我还要再找一个比她美貌千百倍的娇娘。”


    “找了十年还没找到,想必尊夫人一定貌若仙子,”罗姈轻笑揶揄,“我看您的二婚是难了。”


    “哼。”章仕春撇嘴不应。


    他定定看着罗姈转道:“丫头你晓得今日这么些个鱼,我是从哪儿捞的吗?”


    以为章仕春要炫耀,罗姈配合道:“从哪儿?”


    “浊河浑水。”


    章仕春老神在在,一脸深意:“丫头你记着,因为……水至清则无鱼。”


    这话绝不是随便闲谈,今日章仕春来找她是有目的的,罗姈皱眉深思。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