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邹家也彻底垮了?”


    顾承禾点点头:“后来查明,那个死掉的赌棍是被邹家放印子钱的催债打手打死的,陛下震怒,下令严查邹家所有产业。还有丽贵妃,借着掌管后宫走私贩卖,顺着线也都一并查处,打入冷宫了。”


    罗姈听闻简直要拍手称快,这上上下下的黑心肝,终于一通收拾了。


    顾承禾话音刚落,祖母也来了。


    老人家看到两人非但没笑,反而板着个脸:“你们俩今日就准备陪我这个老婆子吃饭?”


    罗姈抚裙下坐的手一顿,顾承禾还毫无眼色地称是。


    祖母将筷子重重拍在桌子上:“今日是上元节不是重阳节,三娘打扮得这么好看,城里还有灯会,带人家去逛呀!”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这上元节也算是情人节了,所有情人都会在今日外出约会,尤其今年要接待外国使臣,为彰显国力,城内还特意大肆布置了一番,比往年都要隆重。


    顾承禾这才注意到罗姈今日穿了一身红粉靓丽的新衣裳,襦裙上绣着几朵红梅,头上还簪了彩花,精心妆点。


    一看孙子的呆愣样子,老夫人就气不打一处来:“走走走,赶紧走,别在老婆子我面前碍眼。”


    索性直接动手赶人,连饭都不让俩人吃就轰了出去,大有不到深宵不许回家的意思。


    花光满路,箫鼓喧空。


    坊市里人潮攒动,罗姈如一尾游鱼在其中自如来去,可苦了顾承禾紧紧跟随,生怕一眨眼就丢了身影。


    其实今日不消老夫人说,她自个儿也是要出来逛灯会的,路线她都探好了,先去鼓楼看百戏,就是没想到身边的人变成了顾承禾。


    听说那名角徐婆惜今日都要登楼献唱,去晚了就看不着了。


    罗姈左拥右挤,见缝插针,回头一望顾承禾还站在原地。


    白长那么大块头了,罗姈伸手去拉,肌肤相触顾承禾一滞,呆呆地被罗姈拉到身边。


    下一息就松了手,他握了握掌心,余热还带着花香。


    罗姈特别认真地看戏,丝毫没注意到顾承禾全程只望着她的发顶发呆。


    看过了小唱、走索、傀儡戏和学像生,月亮冒头点亮灯会,罗姈才意识到自己的饥肠辘辘。


    转身就见着一个打糍粑的小摊,长柄木槌反复翘起又落下,闷闷地砸在白嫩弹软的江米团上,纠缠拉扯,万分难舍,一看就十分粘糯。


    再裹上炒得香香的豆粉,淋上一圈甜滋滋的沙糖浆,啧,不知有多可心。


    旁边还有卖子母茧的,这玩意儿就是古代的春卷,一个套一个,所以叫子母茧。


    用生粉皮子裹上豚脂馅儿下到油锅里,炸得金黄酥脆,咬一口薄皮掉渣,荤油浓香,啧,更是馋人。


    而这些吃食都比不过正应节令的浮圆子,罗姈拉着顾承禾到了粉食店,店中有山药圆子、金橘水团、澄沙水团、豆团、麻团及四时糖食点心等等目不暇接。


    然而最目不暇接的还是人影。


    真是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他们只好悻悻退出来。


    还好,总有四散的小摊在卖焦团,也就是炸元宵。


    摊主将灵沙臛抹进米团,虎口一挤就出来一个大小合适的圆子,投进油铛里滚成亮亮的金黄,捞出来放凉后,再炸成焦黄色。


    咬一口半月齿痕,金黄的焦脆里是厚实软糯的江米,裹着甜蜜的灵沙臛,香到人心尖尖上。


    价格也很是贴心,罗姈买了一份,站在摊子边裹着刚出锅的热气囫囵咽下,满足地笑眯了眼。


    吹了吹气,将下一颗送至顾承禾唇边。


    “喏,你也尝一个。”


    圆月高悬,花灯满街。


    此刻,身边木架上的兔子灯将周遭的一切都衬得朦朦胧胧的,他一低头就陷入她近在咫尺的眼睛中。


    恍惚了一下,就一下。


    他发誓。


    那双圆圆的眼睛盛满了明亮的暖光,让他不由想到家中的那一豆烛火。


    每每晚夜归家,天地静默,可院子里总亮着那么一盏昏黄的光。


    有时在卧房,有时在厨房。


    在卧房时能听到算盘珠子噼啪作响,间或两声叹息。在厨房时能听到锅碗瓢盆叮呤咣啷,尔后满足喟叹。


    那一盏灯的光亮并不夺目,他却偶尔会因此感到安慰。


    从幼时起算,归家的路总是晦暗无声,有时他也会觉得孤独。长大了他以为自己习惯了这种孤独,所以家中有无一盏灯光等候他并不在意。


    但当那盏暖灯真的夜夜亮起,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渐渐地,他开始期待今天的光会是在厨房还是卧房。透着薄薄的窗纸,里面的人是嬉笑还是叹息。


    他开始感到期待……


    顾承禾垂眸看着眼前的焦团,情绪浮沉,心里似乎有什么合拍起伏着,他看不清,也抓不着。


    这种感觉让他陌生。


    罗姈举了半晌,见对面一直发怔,终于想起来这家伙是不吃甜食的。


    正要收回手,顾承禾却蓦然咬住,嚼了两下,皱眉嫌弃:“……好甜。”


    嘭地一声,头顶金花响,烟火照夜白。


    这刹那的打断,抬头的二人都没注意到——


    收手时,他紧紧攥住了她的手。


    尔后提瓶茶人经过,罗姈叫住人:“老伯卖的什么茶?”


    “有紫苏、沉香、橙汤、温木,夫人可要来一碗?”老伯放下身上的竹筐。


    “给我来一碗温木,给我夫君弄一碗橙汤。”


    顾承禾对这陌生的称呼一愣,这还是罗姈第一次这样唤他。


    夫君……


    还不及细细品味就被罗姈塞了一碗茶汤。


    “呐,清清口。”


    入口便是酸酸的橙子香,一下子就将焦团的甜腻冲淡了,不知怎的,反而有点儿怅然若失。


    罗姈根本没注意到顾承禾今天的异样,又兴致勃勃地要去猜灯谜,抓着他的手臂往人堆里扎。


    顾承禾在身后拖着,锦袍丝滑,滑着滑着就勾住了手心。


    他紧了紧手,那点儿失落突然就随风而逝了。


    一排一排灯谜猜过去,还遇见了马家店的马大嫂和她的丈夫。


    罗姈一心讨教,那炸虾饼她回去做怎么都不是魂牵梦萦的滋味。


    马大嫂大大方方告诉她:“多点一点儿甜酒脚提味就好。”


    罗姈讶然:“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罗姈调笑:“您就不怕我学会了再不来吃您的炸虾饼了?”


    马大嫂笑道:“我巴不得你们都自己做呢,我能落个清闲。”


    “这食店本就是为了便利邻里开的,周围街坊爱吃口热乎的,一开就是二十年。”


    很少有这样淳朴的店主人了,罗姈又拉着马大嫂絮絮说了好一会子话。


    顾承禾的注意则全放在了马家夫妇十指相扣的手上。


    原来手还可以这么牵吗……


    说完话,天色不早,罗姈转头正要跟顾承禾回家。


    倏忽一个侧影掠过她的余光。


    定睛一看,长桥下,王家三郎。


    而依偎在他怀中一起放灯的女郎,却不是方愉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山海兜 洛园雅集


    上元节后一场绵雨一下, 惠风吹荡,抬头一看柳枝抽芽,倏忽便有了春意。


    锦绣繁华的长安城也涌进了一抹新色, 四方馆外驼铃叮当, 百姓们争先恐后地“经过”, 要看看那胡人是不是真如传说那般长着蓝眼睛和三个鼻孔。


    鸿胪寺将外使的餐食安排在了燕云楼,这几日燕云楼的生意也是好得不得了。


    相较的, 百味坊就比过往冷清许多, 正好也给了罗姈她们几个小娘子说体己话的片刻闲暇。


    山间新雨, 春笋冒头, 寅子和他阿爹上山挖了两大筐,给罗姈送了一筐来。


    扒了皮一瞧, 这一筐还是专门挑拣过的。


    笋壳鲜黄带粉, 饱满光洁。“痣”红节短, 肉色洁白如玉。


    一看个个儿鲜嫩,拿来入肴, 该不知有多清美。


    虽说清炒是最能体现笋之甘的, 但因着这点儿时令的骄矜, 罗姈还是决定将它们制成更为丰盛的山海兜,以宴知交。


    绿豆粉和水搅成均匀的粉浆, 舀一勺摊在浅口平盘里,隔着热水一烫,顷刻就由浅白变得透明,再置于冷水中脱模,很轻松就能揭下一张厚度均匀的绿豆粉皮。


    给每一层都刷上薄薄的油,这样放置在旁也不会黏连在一起。


    然后将粉皮切成三寸见方的大小,再斜切成三角形状备用。


    山海兜山海兜, 顾名思义有山也有水。


    取鳜鱼肚子上没有小刺的那块肉和新鲜肥硕的青虾剁成粗丁,卷而未开的蕨菜同节密肉白的春笋焯水去涩后亦然。


    至于多的春笋就晒干了制成玉兰片,这样日后不在时令也可将笋鲜手到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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