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银水河外就出了长安城了,路途遥远,但她还是决定走上一遭。


    岂料到了临县,那唐家窑的师傅却不肯做她这门生意。


    “我们工期排得很紧的,哪有时间哦,你要等得来先排上一个月吧。”


    罗姈表示可以加钱。


    “不是银钱的事儿,都是早早就定下的单子了,小娘子你去别的地方再找找吧。”


    正在他们推拉之际,忽而迎面走来一个头顶高髻,通身气派的贵妇人。


    “发生何事?”


    “东家。”瓷窑主事见来人立刻毕恭毕敬地见礼。


    眼前这位就是唐家窑的东家唐娘子。


    罗姈说明来意,唐娘子打量她的眼光很是欣赏:“常听我们家四郎念叨,原来百味坊的罗掌柜还是个这么年轻貌美的小娘子。”


    那个偶尔蹦出两句蜀音,常来她百味坊的监生唐四郎正是这唐娘子的亲侄子,刑部侍郎是她的亲兄长。


    那罗姈可没少听这位唐娘子的“传说”。


    据说尚在蜀州故里时,这位唐娘子就定了亲,嫁过去后发现对方竟是断袖,一纸休书就拍上公堂。


    随唐侍郎赴京以后也一直没有再嫁,独力操持生意二十年,成了京都赫赫有名的独身富媪,是众多商女的表率。


    同为女子,深知这世道不易,唐娘子自然愿意倾力帮衬。


    不过忙也不是白帮的,罗姈许出去一桌辣子宴和甜糖水换来这一套青花釉里红的精致酒器。


    除此之外,她还顺道给顾承禾讨了一个去刑部大牢探监的机会。


    顾承禾闻言诧异非常:“你说你用一桌吃食做交换,就能进天牢了?”


    罗姈怡然点头,不以为意。


    刑部天牢很难进吗?


    顾承禾沉默了,他先前求告多人都不得通融的规矩,就这么简简单单被一顿饭收买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


    其实就连罗姈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找的关系有多硬,路子有多野,毕竟谁能想到年逾五十的唐侍郎是个究极“妹控”呢?


    当然主要还是揣摩圣意有所松动。


    第二日罗姈和顾承禾一道去了刑部监牢。


    到了皇城西的刑部街,再往里就不让马车进了,只能下车步行。


    雨滴打在青石板上,顾承禾看着手里唯一一把油伞犯了难。


    雨势不小,两人一伞,怎么走?


    罗姈见状直接把食盒往他怀里一塞,夺了伞果断撑开,将人往近前一搂,不由分说:“走!”


    人高马大的顾承禾局促地缩在伞下,两人靠得无比近,还是不免有雨打了进来。


    他悄悄落后半步,将更多的风雨挡在身后。


    低头下望,这个角度能清晰看见罗姈的侧脸,鼻尖被冻得红红的,脸颊上沾满水雾,仿佛闪动着莹莹的光。


    继拜堂以后,这还是第一次二人离得这么近。


    回过神来,顾承禾掂了掂怀里的食盒,没话找话:“带的什么?”


    “稳当些,里头装了汤水。”罗姈嘱咐,顾承禾立刻一动也不敢动。


    在狱卒的接引下,行过幽暗邃深的长廊,森森壁火下,他们终于见到了囚于狱中的石敢信。


    如罗姈料想一般,其人生得高大壮硕,很有威武雄壮的军士风姿。


    且一点儿不见忧虑,一派乐天:“将军,这位便是嫂夫人吧?”


    真计较起来他与顾承禾还是同龄人,更是一起拼杀浴血、出生入死的过命交情,称兄道弟,说话素来无甚拘束。


    抽动鼻尖,石敢信两眼冒光:“嫂夫人带了什么好吃的?”


    罗姈笑笑:“听说你爱吃馄饨,我便亲手包了几个,你尝尝。”


    说罢嫌弃地瞥了眼顾承禾,就知道这木头不晓世故,下士因他入狱,都不知慰劳慰劳,探监都空手来的,还好她有所准备。


    狱卒行完方便后主动退下,留给他们说话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


    这可是入狱以来吃上的第一口热乎饭,石敢信捧着食盒,大老爷们激动地想落泪。


    揭开盖子,五颜六色的“元宝”浮荡在碗中,罗姈细细道:“不晓得你的口味,便做了这百味馄饨。”


    红皮鸭肉、黄皮笋虾、碧绿鳜鱼、白面豚肉……一共六色,简直叫人眼花缭乱。


    这馄饨之名源于“天地混沌”,传说冬至吃一口馄饨,便能吞了阴浊,拨云见雾。


    虽然冬至早过,但罗姈还是希望这一碗百味馄饨能给他带来吉祥。


    石敢信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精致可爱的吃食,他小心翼翼地舀起一个红皮馄饨,生怕自己一身蛮力给这“小元宝”弄破了皮儿。


    入口便是极为香醇的鸡汤,随后小元宝滋溜一下就滑进口中,落了肚肠。


    哎呀!他还没尝出什么味儿呢!


    石敢信叫悔不迭,这次干舀一颗,放入口中仔细地品。


    随着唇齿依合,那薄薄的馄饨皮一抿就裂,肉馅儿糜烂多汁,轻轻一抵就碎在口腔中,油润爽滑,咀嚼愈多愈有清雅的余味。


    他一介武夫,粗人一个,辨不出细则,只觉得好吃!


    这红皮馄饨是罗姈取用红梅汁子调色,剁碎了鸭胸和羊脂豚膘包的,口味最是丰富。


    石敢信迫不及待又捞起一颗黄澄澄的,这回他吃出来了,有虾有笋,清爽弹牙,咯吱咯吱一口一个,他喜欢!


    黄皮是罗姈搅了南瓜泥拌上的,还入了蜜,清甜口味。


    石敢信一连将所有黄皮虾仁囫囵入了腹,才去舀那绿色的。


    入口有菠菜的清香,随着舌尖一碾,鱼糜鲜香化了水一般泛出来。因着是拿绡纱般的翠绿皮子包出来的,玉似的透光,隐隐能瞧见里头的雪白,就好像一颗颗翡翠白玉。


    每吃一颗就觉得自己仿佛少了一颗珍宝,但又停不下来……


    搅了搅碗中剩下的另外三色,石敢信是又馋又舍不得。


    见他止了动作,罗姈忙问:“可是不合胃口?”


    石敢信一脸丧气:“嫂夫人您做这么好吃干什么,再往后送来的‘泔水’我怎么吃得下去啊!”


    倒成了她的不是,罗姈笑道:“你放心,这‘泔水’你吃不了几日了,出了狱我给你摆上一大桌好吃的!”


    此时,一直抱臂不言的顾承禾幽幽道:“有这么好吃么?”


    又一连吃了几个传统白面豚肉的,石敢信含混道:“那可真是太好吃了,比那馄饨西施包的还好吃,嫂夫人简直就是馄饨仙子!”


    他都没吃过,顾承禾抿了抿唇。


    说起这个,罗姈主动问起:“那天在长乐街究竟是个什么情状?”


    提起这个石敢信就觉得晦气,他翻了个白眼:“只有老天爷知道我有多冤了。”


    尽管已经在刑部重复无数遍了,还是怨气滔天:“那天我不过是去吃碗馄饨,有个混小子在我面前插队,我就把他教训了几句也没怎么的。我吃完了正要走呢,这混球死性不改,还调戏起那摆摊的小娘子了,我这才出的手。”


    “然后你就把人打了?”顾承禾厉声道。


    “哪敢啊?”石敢信连忙解释,“我就轻轻‘拍’了他两下,至多落个皮外伤。”


    “结果他夜里就死了,这可真不是我干的。”


    “将军,您是了解我的,我要教训谁绝对真刀真枪的干一架了,怎么可能夜里敲闷棍啊……”


    看石敢信这苦恼的样子,想来也是个头脑简单的,尚不知自己只是个过河小卒。


    罗姈提醒:“先吃吧,一会儿凉透了。”


    碗里还有紫色和蓝色的馄饨没吃呢,这两个颜色食欲差些,尤其是这个蓝色的,石敢信留到了最后。


    紫皮的罗姈是用桑葚干泡水和的面,里头包的鸡丁,重辣口的。


    也不知合不合口味。


    罗姈一脸期待看石敢信的反应,对面频频点头。


    这辣口的太合心意了!


    又辣又香,吃得人直上汗,但真是痛快!


    石敢信放心地顺势将蓝色馄饨放进嘴里。


    ……不对!


    什么玩意儿?


    他连忙吐到勺子里。


    一颗黑不溜秋的“果核”?


    罗姈为他讲解:“最后这一味是菘蓝根包胖大海,牢狱多病,你得吃点中药补补。”


    菘蓝根配胖大海???


    石敢信露出惊恐万分的表情,这是人想出来的搭配吗?


    罗姈一脸为你好的表情,石敢信脸都皱成一团:“不必了吧嫂夫人,我跟头黑瞎子似的,身体好着呢,中药就不必了吧……”


    说完求助地看向顾承禾,对方表示爱莫能助并隐隐偷笑。


    最后,熊一般健壮的男人,在罗姈的凝视下含泪吃完了所有的中药馄饨。


    蓝色果然是最没有食欲的颜色!


    出了刑部大牢的门,外头淅沥的雨已经悄悄停了,太阳从层叠的面团云里悠哉地晃出来。


    踩过青石板的积水,罗姈与顾承禾并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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