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阳光铺洒在面庞,顾承禾弯了弯唇角:“死者是个赌徒。”


    罗姈聪慧,心思又细巧,稍一点拨就听出了弦外之音:“你是说……”


    方才探望石敢信时他还无意透露了一个细节——死者缺了一根小指。


    不是天生九指,而是被人砍断了。


    结合流氓行径,此人常年混迹于赌坊无疑。


    这种人会常借印子钱,而邹家是京城最大的印子钱债主。


    偏就这么巧,顾家一出事,邹洪马上去为难罗姈。


    邹家哪里来的消息?


    还是说这事儿……就是邹家干的。


    沿着邹家这条线再往上寻,或许就藏着破局之法。


    事情终于有了眉目,顾承禾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啊!”


    气儿还没顺通畅呢,猝不及防被罗姈吓了一跳。


    石板松动,她一不留神踩进了水坑里。


    弄了一身脏污,还溅了顾承禾几个泥点子。


    整洁干净的衣袍上,硕大的几个黑团,着实醒目。


    “……”


    回到家里,两人忙去更衣。


    刚踏入院门,缓缓止住了脚步。


    祖母……怎么也在?


    顾老夫人正抱着东狸玩儿呢,看见两人一身狼狈:“哎呦,这是怎么搞得?”指挥阿莲阿香,“快去给他们拿衣裳,赶紧换喽,当心着凉。”


    没法子,两人只能在祖母的注视下一起被推进房间。


    而现在这间房已经是独属于罗姈一个人的闺闼了,这里的一切顾承禾都很陌生。


    他忽而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转头就看见罗姈已经在脱了。


    “失……失礼!”顾承禾立马转身避视。


    她只是脱个外裳而已,什么都没露啊。


    瞅着眼前手足无措还强装镇定的男人,罗姈有点儿忍俊不禁。


    她的夫君是个古代人,还是个特别老实的古代人,这点让罗姈觉得颇有趣儿,她决定逗逗他:“毕竟是将军的寝居,主人家觉得我在哪儿换衣裳比较好?”


    “你、你进去。”说话都打磕巴,顾承禾还在装淡定,“我不会看的,罗娘子放心。”


    看顾承禾泛红的耳尖,罗姈心想: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男子换衣总是比女子快,顾承禾整理好腰带就一直在外间等着。


    没有人说话,房间里太过安静,以至于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锲而不舍地钻进他耳朵里。


    头一次觉得时间这么难捱,顾承禾等了又等,里间的声音终于停了。


    顿了顿,他听到——


    “我鞋袜忘拿了,顾承禾你帮我拿进来。”


    语气太过自然,仿佛足衣不是一件贴身衣物。


    顾承禾张了张口,还是认命地拿起。


    一只手轻勾着,生怕多挨着一点儿布料。


    “你衣裳都穿好了吗?”进来前,顾承禾再三确认。


    “穿好了!”罗姈都等得不耐了。


    顾承禾进来把鞋袜往罗姈怀里一扔,马上转身,红晕腾地升起:“你不是说穿好了吗?!”


    努力将视线固定在屏风上的嫣红牡丹,但粉白的足尖还是在他脑海里反复闪过。


    “是穿好了呀!”


    罗姈十分委屈,自己穿得不能再齐整了,就差鞋袜了,这不等着他呢嘛。


    刚擦洗过,足背上残留着细细的水珠,小巧玲珑,粉白的颜色,从足尖到足踝都是粉白的,再往上估计也是粉白的……


    想到这些细节,顾承禾觉得自己有点头晕。


    盥架上,吸饱了水的巾帕压在他的心头。


    他,不敢回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酥山 太后寿辰


    红砖绿瓦, 宫苑深深。


    太后寿辰,阖宫上下富丽装点,西华门外香车绵延。


    将军府的车马亦在其中, 罗姈今日盛装出行, 挑了一身丁香云纹长裙, 梳了一个气派高髻,头顶的珍珠花冠比她厨房的铁锅还重。


    扶着脑袋, 掀开车帘, 望向浩浩荡荡看不到头的贺寿队伍, 心里头直打鼓, 她这寿礼能让太后另眼相看吗?


    朝廷命妇们都被安置在偏殿等候宴席开场,罗姈在里间坐了一会儿, 周围皆是三五成群的贵妇人聚在一处闲谈, 她从未参加过妇人交际, 一个人也不认识,孤坐了半晌, 决定去外头透透气。


    陛下事母至孝, 虽然今年不是整寿, 仍然为太后操办得十分用心。


    就连御花园里的花儿都换成了太后最喜欢的君子兰,也不知后苑修造处的宫人们怎么做到的, 这么冷的冬天,能让这些娇贵的名花开得这样好。


    罗姈独自行走于寒风中,照拂每一株盛情接待她的花儿们。


    片晌,突然有一宫人匆匆行来,与负责接引她的宫人窃窃耳语。


    然后没过多久,负责接引罗姈的宫人就称腹痛,慌张离开。


    罗姈没多想, 自在玩耍。


    走着走着就偏了位置,不知怎的绕到另一处偏殿后门了。


    她想进去请人帮忙指路,然后就听到一墙之隔外有人交谈——


    “母后,她真是欺人太甚了!把您逼来这里,还敢将银丝炭换成黑炭!”


    另一人无奈悲叹:“现下六局已皆由她掌控,中宫之权唾手可得。”轻笑一声,“换炭?来日换位也未可知啊……”


    “您为什么不向父皇告发呢?”


    “夫妻离心,再说也不过是多添嫌恶罢了。”


    沉默半晌,对面终道:“那银丝炭儿臣宫里还有,儿臣给您送来。母后您还缺什么,儿臣一并给您送来。”


    “昭云,母后什么都缺,但你什么都不必送。”隔了很久,声音里的哭腔抑制不住,“我的孩子,母后无能,苦了你了……”


    昭云公主……


    那不就是差点让顾承禾做了驸马都尉的小公主嘛。


    罗姈趴在墙根儿,脑子正飞速运转,身后终于找到了她的宫人气喘吁吁:“罗夫人您怎么跑这儿来了?宴会就要开始了!”


    ……


    四方殿上,皇帝、太后皆坐高堂,贵妃居侧,不见皇后。


    礼乐起,歌舞升。


    流水儿一样的玉致珍馐送到眼前,紫驼之峰出翠釜,水精之盘行素鳞[1]。不愧是宫宴,真真是豪奢。


    罗姈满心欢喜地夹起一块粉蒸牛肉,天知道她有多久没吃上这一口了。


    在古代牛要用于耕种,若是私自宰杀,要处刑罚。即便是病牛老牛也是需要报官查验后方能宰杀售卖,而本朝的律令更严,致使牛价甚至远高于羊价。


    难能吃一次免费牛肉,罗姈激动非常。


    唔……一般。


    太老了,都塞牙。


    正当她准备再夹一块炖牛肉试试时,内侍高声传唤:


    “皇后娘娘到——”


    “昭云公主到——”


    所有人起身行礼,经过她时,罗姈偷偷抬眸。


    皇后亦不着痕迹地扫了她一眼,昭云公主则是完全不加掩饰地蹙眉。


    罗姈将头垂得更低。


    埋在袖子里,偷偷地嚼。


    唉……这头牛也白死了。


    高坐上,太后慈眉垂问:“皇后不是身子不适吗?”


    皇后妥帖回答:“小毛病罢了,母后寿辰儿臣怎可缺席。”


    她若不来,真叫那丽贵妃鸠占鹊巢了,谁还将她这个皇后放在眼里。


    侧坐的丽贵妃脸色果然一暗,很快恢复笑颜:“太后,臣妾为您准备的寿礼,现在就呈上来吧。”


    “好好好。”太后连连点头,很是期待。


    红珊瑚树一座、粉彩折腰碗一套、金银怀表一对、玉如意一柄……


    每单拎一样都价值不菲,而丽贵妃居然凑了整整一十八件。


    相形之下,皇后亲手绣的祈福佛经就太不够看了。


    顺着势,各家也都开始献礼。


    轮到罗姈时,旁边的宫人似乎比她还紧张。


    她回头一看,红绸下酒器的高度似乎不对啊……


    宫人许是太紧张了,绸布并没有盖整齐,透着缝儿,罗姈看到瓶腹上的花样变成了黑色。


    她准备的青花釉里红瓶上的寿桃应是成熟的黄绿色才是。


    心下一凛,罗姈拦住宫人:“我自己上去。”


    很快就轮到她。


    “镇国将军夫人罗姈献礼——”


    随着内侍的传唤,罗姈孤身一人走上大殿。


    丽贵妃挑眉训斥宫人:“你们怎么当得差?罗夫人的寿礼呢?”


    宫人欲前往查看,罗姈抬手制止,正对上丽贵妃的眼睛,她定定道:“臣妇准备的寿礼,还没有完成。”


    掷地有声,惊起一阵喧哗。


    哪有没准备好就来参加寿宴的,这也太小家子气了。


    皇帝也皱眉:“罗氏……”


    太后笑容不改,打断了皇帝的问责:“听她说完。”


    罗姈微微一笑,直面太后:“听闻太后娘娘好酒喜冰,臣妇不才,略懂一些庖技,故而想向太后娘娘进献一道私制冰品。”余光瞥向丽贵妃,“冰品易损,需当现制,不能提前制备望太后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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