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狸虽然贪玩,但好在不大爱出院子,又粘人,是以罗姈每次回家,它都会过来喵几声。而且只要她在厨房,它一向聪明守着的,就等罗姈赏它零嘴。


    罗姈唤了两声东狸的名字,并无响应。


    这就有些罕见了,平日它最爱叫唤,只要有人叫,必会应声。


    上次不应,还是因为太胖了卡在石缝里,折腾半天没力气了才哑巴。


    不放心,罗姈独自去寻。


    行过卧房、耳房,走到书房时,终于捕捉到了动物响动。


    微弱的、蔫吧的、疲惫地喵喵。


    透着没关严的窗缝,罗姈看到顾承禾似乎在里面给东狸……授课?


    拿着戒尺,十分严肃:“第一,不经主人允许擅自闯入,是为失礼。”


    “啪啪——”戒尺敲桌。


    “……喵。”桌上东狸低声哼唧,好像在说听懂了。


    “第二,毁坏他人财物,是为失德。”


    稍待东狸舔完毛,顾承禾又是“啪啪”两下。


    “……喵。”东狸也敷衍两下。


    “第三,畏罪潜逃,是为失信。”


    “啪啪——”


    “……喵。”摇动的尾巴表明已经很不耐烦了。


    明黄跳跃的烛光打在顾承禾冷硬的侧脸上,一本正经说教的样子,居然还有点可爱?


    罗姈捂住嘴唇,装作镇定地轻轻咳嗽。


    意识到窗外有人,顾承禾立刻像丢了烫手山芋一样丢掉“教具”,僵硬站起来,浑身不自在。


    “喵!”东狸看到救兵,立刻跳到罗姈怀里。


    罗姈进到室内仔细观察“案发现场”,原来是东狸打翻了笔洗。


    这个紫砂干果笔洗是她某天逛书斋无意淘的,半爿大栗壳样式,栗子蒂疤底下还粘了满了胡桃、瓜子、花生、乌菱和银杏果,实有野趣,看起来就好吃得不得了[2]。


    但是她平素用得少,干脆就搁到顾承禾的书房里了,也没跟他讲,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在用。


    东狸这个小顽皮,创翻了笔洗不说,还弄了自己和顾承禾一身洗墨水。


    罗姈拂去尾巴尖上的墨渍,戳戳它的小脑袋:“又闯祸了!”


    光是上一旬就刨了祖母院子里的盆景、打翻厨房的碗碟、还在阿海鞋子里尿尿,简直坏事做尽!


    偏又生得那么毛茸可爱,犯错后就喵喵咪咪地撒娇卖乖,难怪易礼这个原主人是又爱又恨。


    “咳,”顾承禾思忖道,“这笔洗……我赔你。”


    其实也就是掉了一枚杏仁果而已,没有损得厉害。


    “你要赔?”罗姈的小脑筋一转,“那我不要笔洗,我要你陪我做饭。”


    顾承禾:“……?”


    他,做饭?


    说是做饭,其实是要顾承禾出一份力。


    罗姈要取雪水,但这个时辰了,地上树上的雪都不干净了,她便想要屋顶上的雪。


    上房揭瓦这种要身手的活儿,舍顾承禾其谁啊!


    虽然不理解,但顾承禾还是听话照做。


    他在房顶上吹风取雪,罗姈在底下抱着热乎乎的汤婆子指点江山。


    终于取够了足量的雪,顾承禾的手也冻僵了。


    罗姈把他拉进厨房取暖,令他看着雪温。


    顾承禾:“……”


    其实这活儿东狸也能干吧?


    但是答应了人家要陪,他便一定要守信。


    于是拖来一个小凳,板板正正地坐在角落,抱着怀里的雪,发呆。


    下人们都识相地出去了,厨房里只有罗姈在忙活。


    将洗净的红梅放到石臼里锤捣,滴几滴柠檬汁固色。


    顾承禾看她捣得费劲,主动来替手。


    罗姈意外,没想到看着五大三粗的一个人,眼里还挺有活儿,自己则转去拿面粉准备和面。


    哐哐没几下就滤出一大碗红梅汁,递给罗姈时她才刚拿出案板。


    将梅红揉进雪白,等待醒发的间隙罗姈主动问起:“你打算称病多久?”


    大朝会后,皇上没有着急处置石敢信,但也采纳了章仕春的谏言,所以顾承禾干脆主动称病,赋闲在家。


    顾承禾摇摇头,他自己也不知道。


    面发好了,罗姈拿起擀面杖擀成薄薄的面片,边擀边洒面粉,防止粘黏。


    然后将粉白的面片切成宽窄一致的面条,抻细,急火煮之。


    顾承禾怀里的雪水此时也化得差不多了,将细面投入其中浸漂,鲜艳的梅红很快浮现。


    紧接着炒浇头,将白笋去皮,斜切成片,热火炒之。点一点薄盐,放少许秋油,清淡调味。


    最后将面条湃过冷水,浇上浇头拌匀。


    再点缀上一朵红粉梅英,一份漂亮的梅制翠缕冷淘就做好了。


    罗姈十分有礼貌地先请顾承禾享用,然顾承禾却眉头紧皱:“冬日贪凉,或伤脾胃。”


    着实扫兴。


    她才不听呢!


    罗姈自用一大口,面条既弹且韧,用牙齿咬断,梅花香缕缕萦绕,带着冰爽之气,呲溜一下就滑进肚子里。


    一扫而空后,罗姈抬头:“我现在算是懂我爹的用意了。”


    顾承禾不解。


    “你啊,老实在家待着,多说多错。”


    他还是不明白。


    有时候罗姈真觉得他的脑袋是个坏了的水转筒车,推一下才转一下。


    看来她非是要好好给他掰碎了讲明白不可。


    “你说说,自出事以来,你拜了多少码头,打点了多少关系,有进展吗?”


    “为何朝会上我阿爹踩你一脚,反而拖住了石敢信的命?”


    想来顾承禾自己琢磨要琢磨半天才绕得出来,罗姈干脆点明:“这件事你拜码头无用,陛下觉得他杀人他就杀了人,陛下觉得他没杀人他就没杀人。”


    皇权在上,真相是不重要的。


    顾承禾低下头,为官多年,他并非不懂这个道理。


    “你也知道,此事究其根本,是兵权之祸。”


    顾承禾双眸沉沉:“交出兵权绝不可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西戎只是暂时称降,绝非归顺。来日铁骑临下,若我不能披挂上阵,无颜面对凉州十万英魂。”


    这便是最大的分歧了,武将主战,帝王主和。


    罗姈想,罗正松估计也是主战,否则不会几次三番出手救他。


    顾承禾十足痛心道:“我顾家历代忠心耿耿,不明……”不明为何陛下疑他至此。


    罗姈理解他的未尽之语,看着他眼睛,定定道:“你可知道我阿爹和章相为何如此不对付?”


    “他俩脾性不投是真,惺惺相惜也是真。”


    “文官党派林立,而武将里你顾家独大,这便是病。”


    是皇帝的疑心病。


    所以……他必须做一个孤臣。


    才能救下士,救自己。


    罗姈安慰:“事缓则圆,这事儿拖得越久越好。”


    顾承禾点头:“那我多避几日,太后寿辰也不进宫。”


    “太后寿辰到了?”罗姈闻言眼睛一亮,“我替你去啊!”


    作者有话说:


    【1】蒸饭的理论参考李渔的《闲情偶寄》【2】这个紫砂干果笔洗是苏州博物馆的藏品,非常可爱,大家可以搜下图片看看实物


    第25章 百味馄饨 探监


    邹家在商行之所以如日中天, 皆是仰仗族中出了一个大美人,送进宫里颇得圣宠,抬了娘家做了皇商。


    此人正是邹洪的亲姑姑, 宠冠后宫的丽贵妃。


    罗姈想, 她也可以寻摸一个宫中贵人做靠山呐, 太后寿辰便是这进宫的好机会。


    代表将军府送什么寿礼,现在成了她顶顶头疼的事。


    期间有一个好消息——


    章明达上朝启奏称酒务司岁校, 其中以如意楼为代表的一十二家酒楼酒坊私计酒曲、亏欠课利、酒帐不明, 故奏请严查。


    私计酒曲可是大罪, 此折一递, 这十二家酒楼酒坊即刻被封店盘查。


    除此之外,朝廷又新开放了一批买扑名额。


    罗姈本想凑凑热闹, 但竞争者实在多如牛毛, 且她的财力确实微薄, 所以很识时务地打起了别的主意。


    至少目前,邹家火烧屁股, 没心思阻拦她买酒了不是。


    对了, 还漏了一个更大的好消息——


    听说邹家小公子邹洪闲的没事上山打虎, 虎须子没拔下一根,被老虎揍了一顿, 好在捡回一条小命,就是要在床上躺上半载。


    不过罗姈可没心思给他放鞭炮,她正在各家瓷窑奔波。


    听闻太后她老人家竟然也是个好酒之徒,罗姈打算投其所好。


    自己虽然不会酿酒,但是做些特调什么的还是不难。


    当然,仅是献酒未免简陋,美酒配美器, 她还请易礼绘了一幅寿桃图,打算请匠人依样烧一套酒器共献。


    只是近郊除了官窑,其他窑厂她都跑遍了,皆做不出她想要的样子。


    “这釉里红的技艺只有银水河那头的唐家窑师傅才能做的来喔。”窑厂师傅如是告诉罗姈。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