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可人儿一个劲儿地后退,撞翻了椅子,带连脂粉撒了一地。


    唔……真香啊。


    邹洪觉得自己该要表现得好相处些。


    他放低了声音,温和道:“逢莺娘子莫怕,今日在下是来给你赔礼道歉的。”


    “上次在东市是我鲁莽了,想邀娘子吃酒,不小心弄伤了娘子,对不住则个,还望娘子宽恕。”


    一面说着,一面靠近。


    将逢莺逼至角落。


    阴影完全笼罩住她。


    逢莺用力维持着镇定,心里止不住地发抖:“我知晓了,我尚在点妆,还请邹公子回避。”


    “来人——送客!”


    邹洪恍若未闻,一把扯过她的狐围,深嗅:“好香啊……逢莺娘子。”


    外头没有人应,逢莺一下子慌了,想要逃出包围,却立刻被邹洪扯了回来:“哪里去啊逢莺娘子?”


    “放手!”


    吃醉了的邹洪力气尤其大,牢牢牵制着逢莺的左手让她动弹不得。


    “我马上就要去赴宴,章大人的马车一会儿就要来接我了!”


    逢莺搬出章明达想唬住邹洪。


    “伺候谁不是伺候啊,我比章明达有钱,你从了我,保你富贵。”


    若是平时,邹洪确实会忌惮三分,但今个儿喝多了,现下他脑子里只有这盘扣怎么解了。


    说完就兽性大发,开始动手扯逢莺的衣裳。


    刚褪至肩头,砰地一声一个重物就给他砸开了瓢。


    捂着后脑的血,邹洪嚷嚷:“他大爷的,谁敢坏老子好事儿?”


    赶来的章明达不说话,拖着邹洪到一旁,一拳一拳生砸下去,拳拳到肉。


    酒后身体笨重,一开始邹洪还扑腾、挣扎,直到血越流越多,眼见着快要翻出一对儿鱼行里随处可见,越来越不新鲜的死鱼眼睛。


    逢莺扑过去死死抱住章明达,这才逐渐收了手。


    再打就要出人命了。


    这时候,仆役们终于“姗姗来迟”。


    看见屋内的景象,默契地噤若寒蝉,默契地将人抬出去。


    含着一汪粉滟滟的泪,逢莺抱着章明达的手,一出口却一下子将他的怒火移到了空地上。


    他转过头,问:“你说什么?”


    逢莺:“你帮帮三娘罢。”


    方才纠缠间,她听邹洪放醉话,也要让罗姈没有好果子吃。


    章明达余怒未消,但忍不住失笑:“你自个儿的仇还没报呢,转道惦记起别人的事儿了?”


    逢莺眼中忧色更浓,嗔道:“你分不分轻重,三娘那处比我紧要。”


    “又不是第一次了,我应付得来。”摊开手心,是一包还没来得急撒出去的药粉。


    南曲里的客人多自持身份,但偶尔也会遇到像邹洪这样硬来的王八蛋。


    所以身上一直揣着,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拿出来。


    刚才若是章明达再晚来一会儿,她就撒出去了。


    章明达无奈:“你们姐妹倒是彼此记挂,”他一抬下巴,指着地上支离破碎的食盒,“听说是要给你送索唤,装了足足三层。”


    可惜了,改做凶器了。


    有了倚靠逢莺心里落了定,惊慌一抛,拍手道:“对了,我昨天去胭脂铺,它们新年出了新颜色,我给三娘挑了一块,你帮我带去。”


    “我成跑腿的了?”章明达不满,“不是,她都有礼物,我没有?”


    “你也要胭脂?”逢莺轻嗔。


    “赏你了。”


    在章明达的面颊轻轻落下一个吻。


    “记着三娘的事儿!”逢莺不忘嘱托。


    “好,我的姑奶奶。”


    章明达含笑应承,转过头盯着地上邹洪的残血,满脸阴鸷。


    作者有话说:


    馋死我了,好久没吃鱼糊汤粉了,我明天必吃!加油条,配蛋酒!


    第24章 梅雪三味 东狸喵喵


    这几日多有烦忧, 罗姈晨起看见院子里的白梅和红梅不知何时开了满树,颇有与雪争艳的盛景。


    她想,若是辜负了这几株老梅的心意, 岂不太没情趣?


    于是她立即召了大伙过来:“这院子里梅花开得极好, 我们很该一同欣赏欣赏。”


    小春最是了解她, 掩唇而笑:“娘子您又是馋这些梅花了吧。”


    大家伙一听说罗姈要用这些梅花入肴,很是兴奋。


    有人提议:“咱们做梅花汤饼吃吧!”


    昨天立春刚吃过五辛盘, 口味忒重, 正好食些清淡雅致的去一去味。


    本朝士人推崇风雅, 食花馔也是常事, 就拿这梅花来说,诸如梅花汤饼、暗香粥、汤绽梅, 都很常见。


    但罗姈却摇了摇头:“这花开得艳, 雪色亦好, 都不能辜负。这梅花索饼我另有安排,去采梅, 咱们先做梅花饭暖暖身。”


    将军府里没什么奇花异石, 就这几株梅树错落开着, 罗姈围着树转圈,盘算着自己要“祸害”多少才够。


    “白梅也要!红梅也要!”


    见下人不假思索就采, 她干脆亲自上树:“这入肴的梅花,要取顶枝儿上最嫩几朵,夹了一点儿黄斑黑点都不行。”


    后面依言行事,采回来的一捧捧梅花,白的像雪,红的像霞,当真是可怜可爱, 想想就觉得美味。


    以花入馔,最重要的就是不能夺其风采,是以做法要简单但不简朴,方能食花香而知雅意。


    这梅花粳饭便是循此精细之道。


    选取一捧白梅,小心地洗去梅上的尘埃,在清水盆里浸着,撒一点点白面将尘土吸走,换到另一个盆里再澄一道水,一朵朵捡干净了,方能入甑蒸之。


    蒸完花的功夫再来蒸米。


    这蒸米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


    一念之间,便是粥、饭之别。


    其中机彀便在于用水之道,粥水忌增,饭水忌减。如医者用药,皆有定数[1]。


    像罗姈这样常年浸在厨房里的人亦不敢大意,每每蒸煮,都要用手指细细比量,确保蒸出来的饭轻盈蓬松,水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梅花滴取成露,正好搭配初熟的米饭。


    在热腾腾的粳米饭上浇一盏新鲜花露,闭盖焖一会儿,任由花露自由布散,等待香味渗进米饭里。


    吃起来不仅有谷物本身含蓄的甜,还有拆成丝缕的梅的清香。


    不夺米的本味,淡淡的,似有若无。


    就好像独自一人在湖曲柳岸偶遇一阵风,风将你带到一株白梅前,你看到了它盛开的一瞬。


    这一瞬或许没有任何意义,但你知道风在你心里打了一个旋儿,就像胃记得梅花曾来过。


    所有人聚在厨房里,就捧着这么一小钵饭,空口吃得沉浸无比。


    连东狸都被这香气吸引,跳上灶台,左嗅右闻,探头探脑。


    这还是罗姈第一次尝试做这梅花露,从前多以蔷薇、香橼、桂花入味,没想到这梅花也很是相协。


    可是要赏梅味只吃饭怎么足够,话不多说,罗姈去她的嫁妆箱子里翻出一个密封的瓷罐。


    这是去岁她亲手腌的梅子蜜。


    取用六月新梅和头刀薄荷,加冰糖和蜜糖封在瓷瓮里。


    酸甜生津,清新开胃,拿来冲一碗梅子熟水,不知有多爽利。


    罗姈先是喝了一碗热的,将身子彻底喝暖和了,又跑出去接了一碗冰井水,配上梅子蜜,冰冰凉凉一下肚,不由自主地畅笑出来。


    大冬天的喝冰饮,喝完还大笑,弄得小春一头雾水。


    “娘子,您没事儿吧?”


    “雪里饮冰,好久没有过了。”笑完罗姈怅然若失。


    穿越前,她最喜欢的就是在冬天吃冰淇淋,在城市靠着暖气吃,在农村围着地炉吃,走在外头下着雪也吃。


    冰凉的乳脂经由口腔淌进温暖的胃里,冰火两重,是一种自由放纵的幸福。


    罗姈眼眸中光彩流溢,小春见状也学着来上一碗。


    嘶!好凉!


    在熟水的甜蜜到来前,先是寒冰直截了当的一激灵。


    然后才融化成甜甜的蜜水,寒风一吹,薄荷的清凉将喉咙的通道完全打开,她现在感觉自己整个人好像……通风了?


    和罗姈对视,主仆二人一齐大笑不止。


    冬日昼短,煮个饮子的功夫橘霞就渐起攀上天缘。


    先时罗姈说要将花色和雪色一同入肴,午间食过梅花粳饭,憩时饮过梅子熟水,现在就差一碗暮间的梅制翠缕冷淘了。


    要说这冷淘面理是应夏之肴,而且也都是用槐叶来做,但罗姈记着《事林广记》的西园刻本中曾载过梅制的版本。


    冬梅夏面,看来古人也和她一样,有一颗叛逆之心啊……


    回到小院厨房,罗姈指挥小春她们将余下的红梅淘洗出来。


    转个眼的功夫,东狸又皮到哪里去了?


    阿莲:“许是方才开门时跟着夫人偷溜出去了。”


    “它就是这样爱玩,附近雪地里打滚呢,冷了自回来了。”阿香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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