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雾顷刻蒙住眼睛,崔平想反抗却无力,孤零零站在原地,死死咬住嘴唇:“……是。”


    熟练地生生咽下涕泪,她无暇细品今日的是不是比昨日的更多几分咸苦,就匆匆赶去后厨继续做事。


    “阿爹,那伙人分明就是来吃白食的!”待人走远,小跑堂终于忍不住道。


    “小声些!他们可是邹家的人,惹不起!”


    郭胖擦擦满头的汗水,拎着儿子的耳朵:“你小子以后迎来送往给我机灵些,冲撞了大人受苦的是你自己,到时候挨了打爹娘也没辙救你。”


    这京畿一带随意掉一片瓦,砸中的都是五品官。


    就自家臭小子的性子,郭胖真不放心他出来迎客。


    “那您别让我干这个了,也给您省点儿心。”小跑堂吊儿郎当地歪头,满不在乎。


    郭胖收着手轻轻给了他后脑勺一下:“你以为我不想你进后厨啊,我还指望你继承家业呢,要不是你小子不争气连刀都拿不住,我至于在外边买个小工帮衬吗?”


    瞅了眼后厨麻利切菜的侧影,郭胖愈发恨铁不成钢:“连个娘们儿都不如!把儿白生了!”


    父子俩争吵着,没注意到一袭罗裙悄然而至。


    “呵,连个娘们儿都不如?”


    罗姈斜幽幽冷刺过来,重复着郭胖的话,一双俏眼如匕抵喉。


    “郭师傅如此瞧不上女子,还腆着脸盗仿人家百味坊厨娘的食单。”


    “是自觉下贱,不堪为人吗?”


    作者有话说:


    【1】“縠薄丝缕,轻吹可起,操刀响捷。”出自《酉阳杂俎》


    第18章 馒头 逛早市


    “来人——香茶果子,雅座伺候!”


    瓦子里的小厮热情地将罗姈和小春接引到二楼:“二位娘子要听哪出唱本?”


    今几个高兴,罗姈大手一挥,示意将戏单给小春过眼:“想看什么,点!随便点!”


    小春也不客气,喜滋滋点了一连串。


    小厮领命退下,行至一半,被罗姈叫住:“哎——叫个闲汉来,暮时给我们送索唤。”


    今几个难得不做工,她答应了小春来听戏,自然是要让她尽兴才是,索性在瓦子里泡上半天,偷一曲闲。


    戏影罗裙迷人眼,紧打慢唱天阶凉。


    暮色四合,闲汉依时送来索唤——


    西康门王记的赛螃蟹、李店的爆炒鸡杂、张家的琵琶豆腐等等,不一而足,补全了午时的遗憾。


    至于味道么……


    毕竟食无定味,适口者珍[1]。


    她只能说五花八门,各有各的“精彩”。


    罗姈放心地放下筷子,听小春咯咯直乐:“娘子我吃一口这爆炒鸡杂就想起白日那郭胖的脸色,真是痛快!”


    “好似他不是娘生娘养的,如此作践女子!”


    “娘子言语相讥,他都不敢还嘴,窝囊死了!”


    小春一面闲话,一面大快朵颐,拿人笑料佐餐,格外开胃。


    罗姈抿一口茶水:“像他这样的人,胆小惯了,平生最怕得罪人。七尺高的汉子不敢惹,一尺八的姑娘就觉得好拿捏了,欺软怕硬,无耻至极!”


    “只是可怜那一双巧手,就此埋没了。”


    以那郭胖子的德行,纵使他儿子再烂泥一块,也绝对不会外传手艺。那崔家娘子或许一辈子就要折在广和居里,洒扫灶台,不见天光。


    她今日出头替她臭骂一顿,也只是帮她出口恶气,治不了偏见之根本。


    罗姈摇首轻叹,无可奈何。


    锣鼓渐悄,天色亦晚,小春玩耍尽兴,她们也准备打道回府。


    转身下楼,罗姈无意扫见一身熟悉的粗布麻衣。


    “班主,我这孩子可伶俐,擦桌送水,跑腿看座,绝无差池。”崔平红着脸将孩子推到戏台班主面前,乞声道,“您就收他做些杂事罢。”


    班主无奈:“我这里不缺人,何况你的孩子又那么小,五六岁能干几个活儿?”


    “不要几个钱,就做三个月零工,但求您赏口饭吃。”


    崔平红了眼,东家嫌弃,不让她把儿子留在店里看顾,她实在不放心把他一个人丢在那乱糟糟的弄堂里,只好在外头找点零工补贴,有人看着还能省点饭钱。


    这瓦子里的棚头都走遍了,没有人肯收留,她实在是没法子了……


    崔平不得不矮下身子,昧在楼梯转角的阴影中,明烛顾不到的地方,骨头都是薄薄一片。


    “求您可怜。”


    轻扯衣角,孩子也顺势跪下,稚嫩应声——


    “求您可怜。”


    班主闻声眼睛一亮,这小伢嗓音清越,倒是个说唱宫调的好苗子。


    “打杂我不缺,你这孩子条件不错,嗓子亮堂,可以拜我门下,跟我学唱。”


    对于穷苦人家,有师父照拂,学一门技艺傍身,是顶好的出路。


    且学艺学得好,便能早早出来挣钱,她一个寡母带儿,也能早些解脱。


    一般妇人得了这话只怕是要感恩戴德地磕谢,崔平却一下子急了。


    “不、不行!”


    攥紧磨破的衣角,拉着孩子起身就走。


    班主惜才,追步挽留,点明好赖:“做杂役才能养糊几口,跟着我学唱戏,可是能吃一辈子!”


    崔平涟涟抬眸,眼神前所未见的坚定。


    “他要读书。”


    罗姈脚步一顿。


    本只经过,看出遍地的佝偻戏,此言一出,惹她多看一眼。


    思量再三,瓦肆外,罗姈叫住了她。


    “崔娘子留步——”


    ……


    翌日。


    清晨早市喧腾,朝日将蓬勃的蒸气遗失在各家朝食铺子里。


    这早市上的馒头都是半夜就开始发面,经由十数年的巧手撵转,不须模具比量,大小重量无一不齐整。


    再添上街坊邻里无数双舌头都认可的内馅儿,十八道细褶螺旋封锁,将肉糜的鲜美、菜蔬的清甜全都关在里面,只待冒着晨雾步履匆匆的行人搭救。


    罗姈起先只想顺手“搭救”两个,毕竟一旁的摊位上还有几个韭合在油锅里仰面挣扎,她实在于心不忍。


    没料到那油汪汪的肉汁甫一获救就尽数涌了上来,将她的唇、她的舌、她的牙齿全都俘虏,她只好举手投降,心甘情愿再救四个。


    看小春胃口出奇得好,罗姈生怕她吃不饱,便将自己的馒头又分了一半过去。


    小春大口嚼着肉馒头,吃得倍儿香,砸吧砸吧将最后一点儿肉糜咽净了,又接过罗姈给的菜馒头,间隙嘟囔:“娘子,我昨夜睡得不香。”


    见小春的小脸儿又团起来,美味地眯起圆溜溜的眼睛,便好像这暄馒头落进她自己胃里一样安定。


    “瞧着是有几分乌眼青。”


    罗姈顺手捻开小春唇边与主人一样贪嘴的发丝,将她往怀里护了护,免得撞上脚夫的担子,又红了鼻子。


    小春专注对付手里的油纸包,不看路,但凭罗姈牵引着。


    不过这眼睛歇了,嘴巴却兼着两份工,吧嗒吧嗒竹筒倒豆子般:“我想了半宿真的想不通,那崔家娘子缘何拒绝到咱们家做帮厨啊?您给了这么好的饭辙,难不成那郭胖子还会开出比您更高的月钱?”


    想都不用想,以郭胖的抠搜程度,绝不可能。


    她给崔平开的可是顶薪,一个月六两,还不算赏钱,这条件就是燕云楼的帮厨也挖来了。


    “情愿在郭胖手底受气,她怎么想得?”小春撇嘴。


    “好啦,”罗姈顺毛捋着,不以为忤,“人家肯定是有自己的考量,没有缘分,咱也不强求。或许郭胖真有什么独到之处呢?”


    话虽如此,回忆起昨夜那双疲惫不堪的眼睛,罗姈记得她明明看到它们也曾飞速亮起,只是……像流星一样转瞬坠落。


    欲语还休,几多烦忧。


    人家不便言明,她也不好追问。


    “这桔子看着就甜,吃不吃?”罗姈看到果贩,迅速移了心思。


    今个儿她专门空了店要招待逢莺,听说她喜用牛乳,这清晨早市里的牛乳是最新鲜的,比马行街奶房的品质要好,她来订一桶给她做些吃食,顺便幺点菜蔬。


    做春盘还缺韭黄,花雕鸭差点葱白,再来一道西京笋,几个山海兜,摆盘牛乳甜糕作茶点,这些应当足够成席了。


    罗姈在心里盘算着,一路将所缺的食材一一补齐。


    行了好一会儿,终于在街角看到了牛乳贩子。


    罗姈正犹豫走向哪边,一个小儿郎先一步看见了她,脆生生的,声音比苹果还甜:“姐姐是要买牛乳吗?”


    “尝尝我家的吧,不香不要钱。”


    半大的孩子,站在马扎上才勉强露出半个身子,罗姈瞧他也是挺有眼缘,笑着打趣:“小掌柜这牛乳怎么卖啊?”


    没想到他年纪虽小,却很会做生意,大方塞给她和小春一人一碗:“姐姐们先尝尝,都煮过了,您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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