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那里间的食肆个个都坐满了,腾不出空儿。”小春在后头扯扯罗姈衣袖,将方才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知,“那掌柜说他们也送索唤,不过要两个时辰后才有人手。”


    两个时辰?那都能算作暮食了。


    看来他们的生意是真的好。


    前几日百味坊的客流量明显下滑,罗姈以为是年关将至使然,没当回事。还是易礼特意前来知会,说西市有一整条街的食店都在仿她的食单,不限时不限量且价格实惠,不少老主顾都归去了那头。


    连老主顾都去了,终于让罗姈生出几许危机感。


    这不今日她专程出来打探,谁料连大门都没进去。


    “这界儿没座便算了,咱们去广和居瞅瞅。”罗姈很快改了主意。


    按方才那些监生所言,广和居也效仿了她的食单,比起这些街边脚店,广和居可是正经正店出身,虽说如今没落了,但掌勺的郭厨子到底是能在长安城排得上号的名厨。


    也跟着拾人牙慧,多少有些出乎罗姈意料。


    据她所知,广和居是以炖煮菜出名的,不知是仿的是她的参鸡汤还是龙井虾仁。


    转过一条街,那揽客青帜上斗大的字却教罗姈一愣。


    「爆炒鸡杂。」


    怎么还是炒菜?那郭厨子不是不擅炒制法吗,这是……技艺精进了?


    罗姈领着小春进店,逡巡一圈,客人三两分坐,并不很多。


    待她们自寻了角落坐下,才有伙计慢悠悠踱步而来。


    “二位吃点儿什么?”


    语气也散漫怠惰,罗姈不禁皱眉:“头回来,可有推荐?”


    “都在那儿呢,自己看吧。”下巴一扬,茶水一搁,那张嘴巴再张不开半分。


    可广和居用的还是老式食牌,林林总总挂满一面墙,离他们的座位远得很。


    不过不管能不能看清,小二这般做派,罗姈都有些不愉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自家菜名都报不出吗?”小春是个急脾气,扬声喝问。


    其余三五食客俱都转过头来瞧热闹,后厨的人也听到动静,急忙跑出来。


    想来此人应是庖长郭胖了,人如其号,长得跟个膨起来的油墩子似的,跑两步肉都颤乎。


    “娃刚入行,招呼不周,客官多担待。”他倒是会做生意,赠上一碟瓜子花生,小意安抚,“您想用点儿什么跟我说,我们家刚推出的爆炒鸡杂要不要试试?”


    说着摆手将儿子赶到身后老母鸡似的紧护着,生怕罗姈她们找他麻烦。


    罗姈也懒得计较,毕竟今日是来探查的,不能空手而归,顺着阖眼揭过:“只听闻郭厨您的炖菜一绝,没想到炒菜也拿手,那就尝一尝,还有什么时兴菜都上一份。”


    话音刚落,门外就有人高声叫嚷:“店家可做得松鼠鳜鱼?”


    随即乌泱泱进来一批人,手里抄着家伙,看样子就不好惹。


    “做得做得……”郭胖又忙赶去那边奉茶。


    那伙人随后又点了几个菜,全是炒菜,郭胖无有不应。


    伺候完那头,擦了擦额间薄薄一层隐汗,才过来赔罪:“劳娘子久候,爆炒鸡杂、松鼠鳜鱼都是如今长安城最风行的,可还要添点儿什么?清口小菜要不要来一份?”


    “添个鱼圆豆腐汤。”明明是先来的,却被晾了半盏茶,罗姈彻底没有好脸色,语气比茶水都凉。


    难怪广和居生意不景气,这般怠慢客人,就是炖神仙肉她都不来。


    郭胖嗫嚅赔笑:“实在不好意思,今日没有做鱼圆,客人要不换个白菘豆腐汤?”


    罗姈皱眉:“鱼圆豆腐汤不是你家招牌菜吗?”


    她记得郭胖就是凭借着打鱼圆的手艺在长安城立足的。他的鱼圆吃鱼不见鱼,弹嫩爽滑,汤鲜味美,常年热销。


    这菜可是他郭胖的头号招牌,怎么会没有做呢?


    郭胖赧然地摸了摸头巾:“现下客人多想吃小炒,鱼圆汤费工时又卖得少,便少备了。”


    “我家招牌不止一个,您想来口热汤,要不来个瓜蓉鳖裙羹?刚好厨房还剩最后一只鳖。”


    “只是……”郭胖稍顿,“我们这鳖是时令价,冬雪价贵,您……”


    “无妨,就它了。”罗姈颔首,她总要吃一口看家的清炖手艺,才不枉来这一趟。


    她也瞧出来了,估摸这鳖是卖不出去的存货,正好碰上她这么个看起来就不差钱的主儿,赶着脱手呢。


    罗姈没吃过鳖,都说鳙鱼吃头,青鱼吃尾,鮰鱼吃肚,甲鱼吃裙,她还真挺想尝尝这裙边到底是什么滋味,能让谦光和尚发愿,冀望“鹅生四只脚,鳖着两重裙”。


    郭胖收了单,忙不迭去备菜,经过那小跑堂时还不忘耳提面命:“臭小子你给我醒着点儿神,再招呼不好客人,月钱你甭想了!明日要还背不出食单,我就叫你阿娘回来日日守着你,看你还怎么逛戏楼!”


    吃了教训,小跑堂才收了散漫,勉强忙碌起来,又邀了两位食客进门。


    约莫过了一炷香开始传菜,那桌汉子一招手,跑堂就先往那儿去。


    角落里的小春不忿:“凭什么?明明是咱们先来的!”


    罗姈按住她:“别冲动,那伙人一看就是放印子钱的,不好惹。”


    要是真起了冲突罗姈倒也不怕,只是对面人多手里又趁着家伙,争起来肯定是她们先吃亏。


    好在广和居上菜也快,没等太久她们的爆炒鸡杂和松鼠鳜鱼就呈了上来。


    小春迫不及待抄上一口鸡胗,嘎吱嘎吱——居然嚼不烂。


    口味也怪怪的,明显有点土腥气没去净。


    罗姈都没入口,一看一闻就放下心来。她就知道,没有具体的食方,这些同行们只能仿形不能仿神,算不上大威胁。


    “唔……这个更是差远了。”小春又用了一口鱼肉,连连摇头。


    但罗姈却被这道松鼠鳜鱼攫取了目光。


    漂亮,真漂亮……


    金色珊瑚如礼花般绽开,形状匀称,鱼肉紧实,刀刀深浅一致,足见功夫。


    旁边还配了朵炫技的萝卜花,亭亭而立,薄可透光。不由让她想到旧时记录斫鲙师傅那句“縠薄丝缕,轻吹可起[1]”,便是如此了吧。


    小心捻了一块鱼肉入口,闭气慢嚼,罗姈面上满是赞赏:“非也,这个最近了。”


    小春不解,又尝一著,犯起了嘀咕:“我吃着和娘子做的天差地别啊?”


    罗姈摇摇头:“区别只在于口味,若论庖技,是我技不如人。”


    她不禁想,若是能用这条剞花鳜鱼做底,再浇上她配置的茄汁,就是一道真正完美的松鼠鳜鱼了。


    “那胖厨子呢?滚出来!”


    平地一声吼,打断她们的私下评议。罗姈扭头一望,小跑堂竟和隔壁那桌恶汉争执起来了。


    只见郭胖再次急赤白脸地奔出来,好说歹说隔开了两头。


    领头的汉子啐了好大一口:“炒的什么玩意儿?跟脚皮似的,是给人吃的吗?”


    郭胖笑着赔罪:“老爷息怒,这大刀肉片就是这样。”


    “我呸,都难吃的要死,七八个菜没一个能入口的,就这样也好意思开食店?”


    话是这样说,可他们盘子里的菜却不剩多少。


    正瞧着热闹,忽而一个清丽的女声唤回了罗姈的神。


    “娘子,您点的瓜蓉鳖裙羹。”


    一双素手捧着陶盅,递到罗姈眼前。


    手指纤白,陶盅熟黄,羹汤青浅。


    十分悦目。


    罗姈当即就着用了一口,裙边软糯肥美,瓜蓉绵软清甜,一下子就征服了她的舌头。


    那郭胖能混到如今的地位,果然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然而不等她抬头,前来奉菜的女郎突然被拉走。


    郭胖拽着她,推到那桌恶汉面前:“诸位老爷实在抱歉,今日是我这徒弟第一次上灶,做得不好,我代她向诸位赔不是了。”


    “我……”


    那女郎正要说什么,被郭胖粗暴按下头,不给任何机会:“崔平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客人道歉!”


    “……对不住诸位爷,是我粗苯,学艺不精。”


    声音伏低,瓮在委屈里。


    罗姈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一个围裙全是油点子,一个围裙全是水点子。那崔姓女郎分明只是个洗菜切菜的帮工杂役,干的都是粗使活计,却被推出来扛下所有罪名。


    “污糟了老爷们的心情,今日这桌不用银钱,算作赔罪,只求诸位爷宽宽手。”郭胖做低伏小,一身横肉挤在一起,弯得难看极了。


    听到了满意的回答,又推拉一阵磨嘴皮,那伙人才大摇大摆地走了。


    终于送走了瘟神,郭胖扶着腰颐指气使,睨着崔平理所当然道:“这桌饭钱从你月钱里扣。”


    不管谁的过失,左右他不能吃这个亏。


    又克扣工钱,她什么时候才能凑够孩子上学的束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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