啜饮一口,确实新鲜甜美。


    罗姈当即爽快拍板:“来一桶!”


    “能送货上门吗?”


    “没问题,我阿爹去给陈府送货了,估摸着应当快回了,回来就给您提府上去。”


    “不,给我送到长乐街百味坊来。”


    看着面前这么多桶没卖出去的牛乳,正预备掏钱的罗姈蓦地灵光一闪。


    除了吃食,她还可以用牛乳做饮子呀!


    那些饮子店卖来卖去也就那么几种,现代那么多花俏饮品,清甜解渴,不比他们加盐加糖瞎鼓捣的猎奇甜浆强?


    这主意罗姈老早就在考虑了,各家酒楼正店都有响当当的招牌酒,她们百味坊没有资格酤酿,她一直在思考该如何弥补酒水一栏的空白,却忘了这乳茶也是能让人上瘾的。


    罗姈挑眉:“小哥长久生意做不做?”


    小孩儿眼睛一亮:“姐姐要长订?那可以让利!”


    罗姈笑了:“你能做主吗?”


    “能的,我已经卖了一年,比我爹爹卖得好。”说这话时他才流露出几分少年人的心性。


    付了定银,临了拟契时罗姈才想起来问他的名字。


    “寅子,我叫寅子。”少年刚做成了笔大买卖,说话都特别大声。


    寅子,银子。


    这名字好,叫着叫着钱就哗啦啦地进账了。


    花式乳茶、各色糖水,这不得把这些古人迷死。


    罗姈畅想着,已经看到自由的美好生活在向她招手了。


    作者有话说:


    【1】“食无定味,适口者珍。”出自《山家清供》注:肉馒头和菜馒头就是现代的包子,本文参考宋时不管有馅儿没馅儿这种蒸之食用的都叫馒头。


    第19章 炸虾饼 破篓渔翁


    购置完牛乳,天光大亮,日头高起,卖朝食的小摊收拾收拾归家补眠,各路小食杂货接替上岗。


    烟火相传,热闹不息。


    罗姈亦打算回店,准备好好招待朋友。


    行至半途,她那胃肠就翻起了跟斗,许是先时本就没吃饱,又在集市上费了不少脚程,早早地将那点儿馒头消耗殆尽。


    不行,赶不及回百味坊了,得赶紧找点儿东西垫补垫补。


    偏挎篮里的食材没一个能解燃眉之急的,没法子,只好走一截回头路,折回集市去。


    还好马上就见到了一个煎豆腐的小摊,前头有些食客围着,罗姈跟在后面默默排队。


    人缝里,白嫩的豆腐在铁板上滋滋作响,简直闻声知味。


    听到它们逐渐金黄、焦香,薄盐似雪融化,细葱雨丝般砸下。


    铁铲刺啦一翻,“雨雪”又一遭,滋味更加好。


    罗姈正咽口水,余光瞥见一老渔翁站在一旁。


    “咕咚——”


    她那隐秘、羞怯、不可言说的吞咽声,被他大大方方地展露出来。


    细细打量,这老渔翁手里提溜着的鱼篓不沉,还豁了一个口子,竹篾抽得乱七八糟,一看就没几两收获。身上的蓑衣尤为破烂,不知是在哪片泥地跌了一跤,大片大片的泥水糊在身上,半截短褐都干硬了。


    乱糟糟、孤零零地站在一边,十足可怜样儿。


    想必老人家舍不得花钱买吃食,只能在此望梅止渴。


    “老伯——”


    “老伯——”


    罗姈唤了两遍,他才发觉罗姈是在唤他。


    “老伯,我给你买两份豆腐,换你一条鱼可好?”


    老人家一把年纪不容易,耳朵还不好使,罗姈决意帮帮他。


    两份煎豆腐十文钱,刚才瞄了一眼,他的鱼约莫也就巴掌大,这么小的鱼卖都卖不出去。


    那人却摇摇头,眼珠子一转:“你想要换我的鱼?那我不要豆腐,我要吃肉。”


    “……”


    罗姈和小春对视一眼,没成想发善心竟遇上个狮子大张口的。


    算了,好人做到底,老人家看着怪可怜的,许是真的很久没吃过肉了。


    罗姈点头:“你想吃什么?”


    他也是毫不客气,咧开一口白牙:“跟我走,带你吃这里最好吃的。”


    鬼使神差的,他一号令,罗姈便觉得听从是理所应当。


    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在店门口了。


    老伯熟稔地走过去与店家打招呼,店家娘子也笑得很高兴:“我还当你年前不来了,老规矩?”


    “老规矩,不过今几个要三份。”


    这顺嘴模样,哪里像吃不起肉的穷人。


    店家娘子抬眉一眺,见罗姈她们一脸上当了的傻样,笑:“好,马上就开锅。”


    刚开张,便陆续有客人来——


    “马大嫂,一个虾饼,一碗甜酒!”


    “马大嫂,两个虾饼,一个不要葱,一个双倍虾!带走!”


    全都是周遭的街坊。


    老伯带着她们在店内坐下,店中狭窄,罗姈和小春紧紧挤在条凳上。


    只有三张小桌,他们便占了一个。


    不过在此闹市,能有这么一家店面,已是不错的规模。


    老伯把自己没甚收获的破鱼篓往地上一搁,取下斗笠,罗姈才发觉自己把人家看老了二十年。


    面容黝黑但很干净,胡髯也收拾得很齐整,应当只是不惑,该叫一声阿伯才是。


    “老规矩,满贯来喽——”


    少顷,店里的汉子端来三个胀鼓鼓的虾饼和一碟腌渍小菜。


    罗姈她们点头同意后,阿伯追加:“再来三碗甜酒。”


    这马家店是夫妻店,马大嫂掌勺,丈夫就帮着打下手,平时洗洗菜倒倒酒,包揽杂事。


    二人一主一辅,你抬手来我接盘,默契无间,很是和谐。


    甜酒和虾饼一来,阿伯咕咚咕咚畅饮下去,喟叹一声,抓起油纸包就大肆一口。


    罗姈这会儿已经饿得不行了,看见对面吃得这样爽快,觉得更香了。


    热气腾腾,一整个满月似的炸虾饼握在手心,学着阿伯的豪爽做派,罗姈也大口咬下去。


    天呐……


    当舌尖碰到金黄酥脆的外壳,油润的面衣、爽脆的萝卜丝、鲜甜的青虾、咸香的豚肉、灿烂的蛋液……这些繁杂的食材混乱结合,看似随意,却恰到好处地构成一种复合香味——准确地击中人心。


    她与小春对视,完全映照出对方眼里的光。


    这简直是她吃过最好吃的炸物!


    阿伯还告诉她:“这‘满贯’可是我不告人的密藏,再来你就这样点,我给你保证这是全长安最好吃的炸虾饼,另加的豚肉和鸡蛋是点睛之笔,别人我都不告诉咧!”


    又学着阿伯夹了一块小菜碟里的青瓜条,配在口中一起咀嚼,酥香与酸辣交织,唔……又是一重美味。


    咔嚓咔嚓,用到一半,罗姈就觉得自己已有八分饱了。


    不得不说,这虾饼的用料忒实诚,才十六文,份量都快赶上她脸大了,馅料塞得满当当的,光虾就有四颗,每一口都能吃到肉。


    “快吃快吃!放凉了味道就急转直下了。”


    在阿伯的催促下,罗姈撑着肚子吃完了最后一口。


    满足,太满足了。


    她自己不是没炸过虾饼,可比起人家的手艺,简直不值一提。


    真是没有想到,这集市角落里藏着这样一家神仙小店。


    阿伯显然是其中常客,店家忙,他怡然自得地自取第二碗甜酒。


    咕咚咕咚再下一城,将口中残余的油燥抚平,筋骨都舒张开了。


    这一碗再便宜不过,连桂花蜜都舍不得搁的甜酒酿,教他喝出一种琼浆玉液的陶醉。


    这摇头晃脑的模样,不由让罗姈想到一位“故人”。


    “尝项上之一脔,嚼霜前之两螯。烂樱珠之煎蜜,滃杏酪之蒸羔。蛤半熟而含酒,蟹微生而带糟。盖聚物之大美,以养吾之老饕[1]。”


    倘若东坡先生在此用完这张炸虾饼,大抵与这阿伯的餍足笑靥几无二致吧。


    吃饱喝足,罗姈伸手:“我请您吃了饭,您该把鱼给我了吧。”


    “嘿你这小丫头,还没忘我的鱼呢。”阿伯一下子收拢嘴角。


    “您讹我这么一顿,我才找您换一条鱼娃娃,怎么着都是我亏吧,您还想吃白食呐。”


    想顺手做件小善事,居然走了眼,反被“大大”敲诈一顿。


    “行行行,不吃亏的丫头!”阿伯摆手,连鱼带篓给了罗姈,“我本想自己回家做水晶鲙的,给你了给你了。”


    尔后他扬声招呼:“马嫂子,算条巴子给我留了没有?”


    客人愈来愈多,马大嫂忙得腾不开手,只好背身回应:“留了留了!我还怕你不来拿呢!”


    “怕你还不够吃,今年多做了半斤。”汉子将包裹拿来特意道,笑容淳朴。


    巴子其实就是腌制过的肉干,口味接近现代的肉脯,因为切成长条状如筹码“算子”,故而有此俗名。


    阿伯分了三两给罗姈:“喏,我可不吃人白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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