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罗姈不通乐理,这些巧思俱都仰赖易礼帮忙实现。


    她笑而不答:“章大人,怎么样,这琵琶豆腐是不是好吃又好玩?”


    如循旧例,这席面上的第四道菜应安排龙凤虾仁才是,毕竟食材金贵又清口,拿来压大轴最合适不过。


    但前几日逢莺专来寻她,说谱了首新曲愿来弹唱,她便想着莫不如改用琵琶豆腐作结,用“假琵琶”引出“真琵琶”,让食客们乘兴而归,似乎更有亮点。


    “哎呀呀……”章明达笑得合不拢嘴,“我说这菜为何叫‘琵琶豆腐’呢,罗娘子诚不我欺。”


    这真真假假的一出河鲜宴,既供美食又佐美乐,切切实实美到了章明达这般风雅饕客的心坎上,他斜睨一眼万闲,对方讪讪垂首,再不敢狂言。


    罗姈大方表示:“诸位大人满意就好。”


    “满意!满意!罗娘子一棹扁舟,我这肚皮都做了小池塘啦。”


    章明达一番逗趣,引得众人齐乐。


    不过很快,万闲便笑不出来了。


    账台前,他大惊失色:“什么?这桌席面要六两?”


    “燕云楼酒肉一巡至多也不过七八钱罢,你这是狮子大张口啊!”


    罗姈一捋算珠,笑得月牙弯弯:“若是寻常食客,今日一桌只消六钱,但既是万大人亲至,小店当然要以最高规格接待。”


    她掰着指头一点一点算给万闲听:“松鼠鳜鱼用的是如意楼的花雕,赛螃蟹用的是承州府的腌蛋,琵琶豆腐里的江瑶柱我珍中选珍才得那么一点儿。”


    “更不要说龙凤虾仁,寻常我都是用龙井茶的,只有接待万大人您,小店才舍得用龙凤团茶啊。”


    小春在一旁帮腔:“万大人身份贵重,小店必须拿最好的招待。”


    一口茶能换十倍银,她还肉疼什么,现在小春巴不得万闲多喝几口。


    “这六两我还没算乐师钱呢。”罗姈笑眯眯的,一点儿也不心虚。


    “这些食材你说是便是了?”六两要他小半月俸银了,万闲气得直跳脚,“区区脚店张口就来,显然是个黑店,我要告官去!尔等贱民胆敢私卖贡茶!操奇计赢,搅乱市场,敢收我六两银子,我让你尝尝二十板子!”


    说着万闲便气吼吼往出走:“章大人你拦着我作甚?”


    章明达便愈发使劲,硬生生给万闲按在了原地,他语重心长道:“万大人,劝你还是别去的好。”


    他就奇了怪了,今日这章明达怎的处处帮着这些贱民?


    万闲气极,正要再骂,被章明达扯到一旁,窃窃私语:“不是我章某不想帮万大人,只是……确实开罪不起啊。”


    见章明达一脸为难,万闲迷糊道:“什么意思?”


    章明达疑惑:“万大人不知道?这罗姈罗娘子是罗相之女啊。您要有胆气您自己去告,在下可不蹚这浑水。”


    “什、什么?”


    章明达语气淡淡的,浑不觉自己投下怎样一颗惊雷。


    “前几日京城里都传开了,我以为你知道的。”章明达一脸真诚。


    “……”万闲语塞,他连日拘在宫里排演,他知道……他知道个棒槌!


    天爷,他都干了些什么啊?


    想到自己竟然三番五次对相国掌珠恶语相讥,万闲腿肚子都吓软了,靠章明达提溜着后领才勉强站住。


    罗姈蹙眉:“万大人想清楚了没?是付六两银子还是对簿公堂,我罗姈奉陪。”


    她可不怕见官,她既没作伪,卖的就是龙凤团茶,那么不管是一口还是一杯,这价格就由她说了算,谁叫这东西有市无价呢。


    “呃……”万闲小心翼翼抬眼瞧罗姈脸色,不自觉吞了口唾沫,一张如丧考妣的脸堆出一个实在难看的笑,“罗娘子息怒。”


    顷刻攻守易势。


    他倒也狠得下心,抬手就给了自己一耳光:“小人有眼无珠,小人猪油蒙心……”


    啪的一声,十足响亮。


    一个不够,就再打十个,只差跪地求饶。


    “哎哎哎,别打了,只说这银子付不付罢?”


    罗姈懒得看这种毫无诚意的悔过戏,她只在乎银子,真真真切切能到手的银子。她要是真计较身份地位,早搬出来抖威风了,还能给万闲第二次奚落她的机会。


    “付!当然付!”


    亲娘嘞,这弄不好影响仕途啊!


    万闲苦笑着照单全收,不敢再讨一个子儿。


    带的钱不够,还向章明达借了款。


    掂着手里的荷包,章明达若有所思:“欸,这乐师钱还得另付吧?”


    原是罗姈后头一起给逢莺结算的,听这话头,她顺坡而下:“是呢,逢莺娘子还配的新曲,技惊四座,这赏钱万大人多少也该表示一番。”


    “我已经借了二两了……”万闲欲哭无泪地指着自己的鼻子。


    然不等他哭穷章明达就抢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逢莺娘子这曲《江水寒》可称无价。”


    “在下余钱也不多了,实在委屈逢莺娘子,”说着将自己整个钱袋子直接塞到逢莺手心,偷偷冲她抛媚眼,“万大人心里肯定是厚赏的,奈何手头拮据,娘子莫怪。”


    末了拍拍万闲的肩,低声耳语:“借款一共六两六钱外加六个铜板,万大人千万别记岔了。”


    好家伙,无冤无仇的,为博美人一笑下手比她还狠,罗姈壁上旁观亦觉戚戚。


    心头警着神,日后万不能得罪这尊笑面佛。


    三日后。


    新正将至,各路集市上人流如织,车马阗街,罗绮溢目。


    喜庆的红色铺天满地,也映红了百姓们的双颊,人人喜乐,善气迎人。


    而此众生相中独独没有罗姈,她紧蹙眉头,左右张望,形迹十分可疑。


    “娘子!这儿呢!”小春高呼,远远指向一面高悬的崭新绣旆。


    那迎风飘摇的青帜上写得却并非酒单,而是——


    「爆炒鸡杂、松鼠鳜鱼、赛螃蟹。」


    往巷子里一望,里头各家食店的大帘招牌菜都是那么眼熟。


    想来此地就是易礼说的那条“东施街”了。


    仿她罗姈的招牌,她可要好好会会。


    罗姈按下一口气,重新又整了一遍帷帽,确保将面容遮得死死的。


    然还没等进巷子口,天杀的,抬脚正撞见国子监那群老熟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瓜蓉鳖裙羹 广和居


    “哎呦喂,从未见过西康门有这许多人。”


    “还不都冲着新鲜吃食来的。”说话的人侧身避让,这市集里摩肩接踵,令他好生烦躁。


    张七郎索性换了条道儿,逮着机会虚虚一踹:“都怪你,非是要去捕那劳什子冰鱼,鱼没捞着,可倒好,饭也没得吃了。”


    被踹的唐四郎哼哼两下,夹着乡音嘟囔:“我啷个晓得这地方生意这么俏嘛,才不过迟了半刻,队伍都排到外头来了。”


    “方才那王记还有两桌空席,你又不肯。”


    张七郎白眼一睐:“他们家没有爆炒鸡杂,我就念那一口!吃不到还不如不吃!”


    身后的同窗提议:“要不然咱们多走几步去广和居?前日路过,我瞧着他们家也出了这些个时兴菜式,比这厢人少。”


    唐四郎率先摇头:“广和居的郭胖什么都好,就是不擅炒制,张老七这张刁嘴怕是能撅出二里地。”


    一人又道:“吃炒菜……那不然去旁边的如意楼?”


    张七郎嘴巴一撇:“如意楼?我要有那个钱,就直接上百味坊了。”


    说的也是,如意楼一顿可不比百味坊耗费少。


    “那咱们吃什么呀?”


    少年郎们费了一上午力气凿冰兜鱼,此刻是饿得是前胸贴后背了,还拿不定主意。


    恰时远边摊贩传来吆喝——


    “乳酪乳饼,金银团子咧……”


    “左也不行右也不行,要我说干脆买两个面饼子啃啃得了,我那网子里该上鱼了。”唐四郎挠挠头,心里还惦记着他的宝贝冰鱼。


    “嘁!说好了上馆子来,怎么又啃饼子去了?难得年底手头还剩两个子儿,咱们应该潇洒潇洒。”


    有人持反对意见。


    “要潇洒你们潇洒,我买大饼。”张七鲜少与唐四站一边,“反正吃不到爆炒鸡杂了,这钱我情愿攒着,赶明年百味坊的头签你们都别跟我抢嗷!”


    也是,左右这些食店供得长远,百味坊的新鲜花样就供一旬,吃一次少一次,该紧着那头才是。


    监生们想想深以为然。


    言谈间那糕饼贩子越走越远,终于达成一致的几个少年郎忙不迭加快脚步,追逐乳饼的甜香而去……


    目送监生们远走一射之距,罗姈才敢掀开帷帽。


    与客人在对家食店打个照面罢了,她是厨子她躲什么?


    反身从人群中艰难脱身,罗姈唾弃自己这个爱替人尴尬的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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