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许博士相继动筷,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是不动。


    吃完第一口,许博士一句话也没说,吃了口茶,竟又将筷子伸进盘中。


    闷头吃着,不发一语,就是额间隐隐浮出一层汗水。


    大家看许博士吃得津津有味,最终,还是好奇克服了恐惧,逐渐有人尝试,末了仅剩点菜的方脸一人未动。


    不行,还是接受不了。


    但罗姈殷切的眼神,并着其余食客审视的目光,让他如坐针毡。


    最后把心一横,方脸东捡西挑,选了貌似尚能入口的鸡胗,眉头紧锁,如临大敌。


    初触唇舌,茱萸油的热辣就给他打了一激灵,刚想吐出来,却有些舍不得,莫名其妙的驱使下,竟忍不住细品。


    既无想象中腥臭,也无奇怪口感,咬着嘎吱嘎吱的,还十分脆弹,可以说是香辣过瘾。


    又夹一著看着最奇怪的,说是鸡肝,入口粉粉面面,像吃了口雨后山涧细泥,但越吃越有味儿。


    配合着里头水灵灵的腌萝卜,酸辣脆爽,越吃越想。


    其他部位他也一一尝试,各个鲜嫩绝伦,很快一扫而光,唇齿留香。


    他服了,他彻底服了,对罗姈拱手作揖:“娘子好手艺,这些肺腑经由您的巧手竟比肉还香,在下五体投地。从前我只觉着辣炒鸡是鸡单魁首,用了您这个……”


    “爆炒鸡杂。”罗姈提醒。


    “对,爆炒鸡杂,那辣炒鸡算什么,就是给我龙肝凤髓也不换!”


    罗姈笑眯眯:“大人谬赞,您要是喜欢,日后再来。”


    “一定!一定!”


    圆脸客人坐不住了:“罗娘子,我的鸡蛋呢?”


    这个好说,早就备好了。罗姈向小春招手,后者会意,从后厨端来一个鸡窝。


    当然不是真鸡窝,而是她们自己用杂草编的巢,只是看着像罢了。


    “鸡蛋一吃——混套。”罗姈示意大家自行剥开取用。


    “这不就是清水煮鸡蛋吗?”圆脸一边嘟囔着,揭开桑皮纸从洞口慢慢往下剥,实在瞧不出有什么不同,闻着也就是普通鸡蛋。


    咬一口,还是普通鸡蛋啊?


    圆脸眉头紧蹙:“罗娘子,江郎才尽可是要退钱的啊。”


    方脸马上拍他一下:“你细品!”


    再吃一口,好似确有不同,比寻常鸡蛋细腻得多,鲜美得多。


    易礼玩笑:“罗娘子养的什么仙鸡,下的蛋都有灵气。”


    罗姈睐他一眼:“这混套是用鸡汤和鸡卤澥了蛋清做的,都是精华。”


    小春马上端来第二窝,罗姈介绍:“鸡蛋二吃——茶叶蛋。”


    茶叶蛋口味更重,还有茶香,更得大家喜爱。


    易礼还想偷偷多拿一个,被罗姈看见,悻悻作罢,撇嘴道:“明日朝食要能来上一颗,再配一碗清粥,一碟酱瓜,啧!”


    众人纷纷附和,央着罗姈让他们带几个回家。


    此时小春呈上最后一窝鸡蛋,罗姈一掀嘴唇:“鸡蛋三吃——鬼蛋!”


    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易礼问:“什么蛋?”


    “鬼、蛋。”罗姈憋着坏笑。


    看着平平无奇,就是切开来的普通鸡蛋嘛,怎么起这么诡异的名字。


    “敢尝吗?”罗姈挑衅道。


    “有何不敢?不就是鸡蛋吗?还真能是鬼生的?”易礼给自己鼓气,毫不犹豫就吞下一整块。


    “嘶——”他的五官堆积,飞速皱成一张揉乱的纸,“好辣好辣!”


    “蛋黄里头混了芥菜籽,你要是一口少吃些,不会这么冲的。”罗姈自己捻了一块,小口吃给大家看。


    方脸爱辣,他学着罗姈只咬下一个尖儿,唔……辣得猖狂,甚得他心。


    其余人则摸着肚子表示吃饱了,敬谢不敏。


    由此,今日的心选宴就已接近尾声,虽无繁弦急管,但效果倒也足以慰心。


    在渐缓的琵琶声中,小春给每位食客递上拭手巾和剔牙签子。


    就在此时,铜铃声乍然响起,一位身着深青官袍的玉面郎君径自掀开竹帘,阔步入室。


    此人面生,罗姈纳闷:“大人您来……?”


    “得闻清曲,踅足而来,这儿不是食店么,自然是用饭。”说罢,眼神微微上挑,毫不客气地打量罗姈。


    易礼哈哈大笑:“章明达你可是来晚啦。”


    许博士也起身与他见礼。


    易礼告诉罗姈:“来,我介绍一下,章明达章大人,现管着酒务司呢,也是个饕客,罗娘子可得好生招待。”


    罗姈从易礼的眼神中读出此人身份并不简单。


    易礼也向章明达大肆夸赞了一番百味坊,引他落座。


    本近尾声的琵琶重新激越起来,章明达环顾一圈,颔首:“是个雅地。”


    他把玩着桌上的木牌,漫不经心:“方才易礼兄说了那么多,说来说去吃的都还是寻常货色,掌柜的莫不是吹法螺吧?”


    “客官您想吃什么呢?”罗姈保持微笑。


    章明达状似苦恼:“这鸡子上下我也是吃遍了,肺腑什么的都不新鲜,唯有一处……”


    罗姈静待下文。


    章明达左眉一挑,直直看她:“不知鸡血,罗娘子可做得?”


    罗姈神色不变:“当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全鸡宴(下) 茹毛饮血,岂非人哉?


    “这血如何吃得?”


    “茹毛饮血,岂非人哉?”


    食客们顿时炸了锅了,比起腑脏,更是无人吃血,这能吃吗?


    其实在一些不那么繁华的州县,已有百姓发觉牲畜之血可以食用,像罗姈老家黄州以西就很流行羊血所制的血粉羹,而临江升州则食鸭血更多。


    只有长安京畿一带的富贵乡还未知血之美味。


    不过不要紧,今天他们就知道了。


    罗姈自信满满地端了两大碗鸡血回来,众人退避三舍,而章明达浑似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懒懒散散倚在桌边。


    罗姈起手备料,许博士一脸难言:“罗娘子,要不算了吧,这鸡血煞气太重,不好入食的啊。”


    “许博士您放心,我既应了自是有法子,包是美味不假。”罗姈整整齐齐码了七个大碗,看架势是要所有人都尝一尝不可。


    见劝不动罗姈,许博士挠挠头,转了向:“章大人您松松口,营生不易,何必为难店家?”


    章明达好整以暇,扭头问易礼:“我为难人了吗?”


    易礼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瞧罗姈那干劲十足的样子,怎么都瞧不出半分为难,倒是连带他们这些看热闹的,为难极了。


    易礼拍拍许博士的肩头:“且看吧,说不定罗娘子会变戏法呢。”


    时辰到了,罗姈将凝固的鸡血倒扣出来,切成细细的长条,然后浸入水中。


    “哎?这血……”


    方才还是两碗赤红的鲜血,怎么一会儿功夫竟结成块儿了。


    易礼乐了:“我就说说而已,罗娘子你还真会变戏法啊?”


    罗姈也不藏私:“盐能凝血,生血自是不能吃了,但是做成血块,既可炒之也可煮之,鲜嫩得紧,你们就瞧好吧。”


    说着罗姈就烫了一把粉条下去,汤锅里激起一簇簇浪花,变得晶莹后捞起过凉,目的是保有粉条的爽滑劲道。


    在海碗中再放入提鲜的盐,调味的秋油,洁白的蒜泥与点睛的葱花。再将众人原先馋而不得的剩鸡肉撕成鸡丝,和烫好的鸡血粉条齐刷刷码上。最后浇上滚烫的鲜鸡汤,一碗鸡血粉羹便大功告成。


    “能吃辣的可以添些茱萸辣子,味道更好。”罗姈从旁提点。


    别说,看着还真是很有食欲。这跟他们想象中茹毛饮血的样子,差别可太大了。


    鲜香的那个热乎劲儿尤为勾人,原本已觉饱胀的众人突然又有些饿了。


    有了先前食脏器的经验,这次大家的接受度提高不少,几乎只是犹豫片刻,便禁不住诱惑举起了筷子。


    然而谁都没有章明达快,他足足放了三大勺辣子,搅和搅和就吸溜起来。


    原本大家都吃得很斯文,但那不绝于耳的吸溜声实在是太难忍了,不知不觉就加快了频率,最后演变成吸溜大合奏。


    不过不得不说,这样食粉真是痛快!


    一筷子下去,鸡血与粉条不分彼此,口中既有嫩滑又有劲道,滋味丰富极了!


    未曾想腥煞的鸡血也能炮制出如此佳肴,罗娘子真是神了!


    再喝一口汤,又鲜又辣,鼻尖都浮起一层薄汗。


    更不必说那老汤慢煨的鸡肉,是嵌在牙缝里都舍不得剔掉的荤香。


    然而吃着吃着大家发现,随着汤水下沉,碗壁上露出浅浅金光。


    欲探究竟,有人一饮到底。


    当红汤流尽,一只独脚雄鸡于盛大的朝阳前啼鸣报晓,可谓震撼。


    然如此意境之作,竟于汤碗上得见,这碗鸡血粉羹价值瞬间不可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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