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出一半鸡汤,小春马上投入昨夜冻好的冰,罗姈刚将三只鸡放下去浸泡,马上有食客高声道:“罗掌柜,这是什么说法?给我们喝冷鸡汤?”


    罗姈耐心解释:“不是鸡汤,是白切鸡。”


    “白切鸡?”大家都没听过这样的做法。


    易礼:“等着吃就是了,罗掌柜什么时候让我们失望过。”


    都是老熟客了,众人深以为然,个个乖乖坐着,抻长了脖子往灶上瞧。


    时辰到了,罗姈最后给鸡做了组“精油按摩”,随后将鸡腿斩下,三只鸡,六个腿,刚好一人一只。


    小春取出精心准备的食具,硕大的白瓷盘上,胡乱涂了几笔颜色,刚好像极了公鸡靓丽的尾羽。


    “这……”


    看见血红的骨头,有人还在犹疑,易礼已经毫不犹豫地咬下一大口。


    鸡皮脆爽,鸡肉鲜嫩,皮爽肉滑。皮肉之间还有一层晶莹的肉冻,保有鸡最纯真的原汁本味,鲜美异常,让人不由击节。


    这简直是他们这辈子吃过最好吃最鲜美的鸡!


    小春又端来一份蘸料,取之食用,又是别样风味。


    几块下去,人手一只孤零零的骨头架子,眼巴巴地望着罗姈——手里的鸡子。


    易礼代表众人发言:“罗娘子,再切点儿吧。”


    “今日白切只有鸡腿,若是都切了,后头的鸡子滋味便享不到了。”


    当然还要吊着他们的胃口,若是今日给他们吃美了吃腻了,后头拿什么再诱人来。


    灶上的鸡翅煲也差不多了,收净汤汁,撒上香葱、芝麻,罗姈分盛出六小碗,亲自端过去。


    很快又是一圈风卷残云,有人将鸡骨嗦了又嗦,最后才看见碗底图案,又是寥寥数笔,就勾勒出一个似鸡冠似红云的的写意画。


    若说菜肴的品质是美味的基础,那么辉映协调的器皿则更添一份味外之美。


    要是能再辅以雅乐,营造出相得益彰的氛围,便能让食客彻底沉浸其中,无法忘怀。


    可惜了……罗姈不由遗憾。


    新一轮点菜,易礼还是忘不了白切鸡的美味,他露出一个狡猾的笑:“罗掌柜,我要吃鸡身子。”


    他心想,那白切鸡剩的身肉那么多,这下总能得手了吧。


    罗姈看透了他的心思,粲然一笑:“刚好,我还煲了一锅鸡汤,就是用的鸡身子。”


    “许博士,您呢?”


    虽然之前教坊的事许博士最终没能牵上线,不过这并没有影响到他与罗姈的关系,所以他也来捧场了。


    许博士腼腆笑笑:“鸡爪可以吗?”


    其他人惊异地看着他,只有罗姈神色如常,还赞道:“您很会吃呢。”


    他入仕前家境贫寒,吃不起肉,只有拣人家不要的蹄子、爪子啃,那时候觉得特别美味,现在想吃都吃不到了,他想罗娘子定能做得出来。


    然而就在此时,坊外响起敲门声,罗姈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难道说……终于来了新客?


    小春忙赶了去,不一会儿,铜铃轻摇,小春探头:“娘子,不是客人。”


    失落再度从罗姈心头划过。


    小春侧身礼让,隔着朦胧的竹帘,露出一角青纱:“是逢莺娘子。”


    作者有话说:


    【1】“养鸡纵鸡食,鸡肥乃烹之。主人计固佳,不可与鸡知。”出自清代袁枚《鸡》(《随园食单》作者)


    第10章 全鸡宴(中) 油锅嘈嘈,琵琶切切


    “逢莺?”罗姈起身去迎,“你不是去了……?”


    逢莺温柔如水:“那边结束得早,我便来了。”


    实际上,她是辞了后半场的交际偷偷来的。


    “罗娘子放心,吾虽一人,亦当堪用。”逢莺自信一笑。


    什么都不必再说,罗姈握住她的手:“多谢。”


    信手轻拨,弦音如玉,逢莺面向店中客人微微一屈:“逢莺来迟,诸君莫怪。”


    “怎会,”易礼忙道,“得见逢莺娘子一面,易某之幸也。”


    客人中不乏仰慕者,大家四目相对,难掩喜色。


    目光追随着淑女的婀娜身姿,直到香扆阻拦了视线。


    逢莺在屏后坐定,撩动四弦,婉转的小调便倾泻而出……


    趁着食客们冥神陶醉的功夫,罗姈抓紧忙活起来。


    参鸡汤是早就炖好的,用清冽可口的山泉水老火慢煨整整三个时辰,鸡肚塞得圆滚滚,里头包着满满的甜糯江米、胖乎乎的红枣,还有人参,当归、黄芪、银杏果等若干药材。


    食客们捧着天青如玉的瓷碗,乐音拂过,澄亮的汤面上拨开圈圈涟漪,热气散溢间,鲜香的气息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兜住食客们沉湎的梦。


    呷一口热汤入喉,带着微微甘甜和人参当归独有的药香,一口就滋补到心底。


    再挑一块透亮的皮包肉,粘着晶莹的江米,放入口中慢慢咀嚼,什么血虚气虚,食少羸弱,荡然无存。


    就在这舒缓的时刻,所有人都沉醉在唯美的琵琶乐音中,蓦地“刺啦”一声打破平静。


    灶台那头,罗姈复投下一批鸡爪入油锅,水汽在锅中调皮迸溅,锅盖都被顶得慌乱。


    逢莺顺势将柔婉变为嘈切,琵琶声声激荡,如珠玉洒落银盘,与油锅交相呼应,巧妙地共谱一曲。


    油锅嘈嘈,琵琶切切,原本风马牛不相及的两物,在这桃源之中竟也出奇地和谐。


    停止炸锅后,罗姈将金红色的鸡爪捞出,另起一锅水,煮出皱皮,再将调制的咸豉酱摇推勾芡。


    轻拢慢捻,这样推出来的芡不厚不薄,浓淡适宜。


    最后将压好的花生铺底,摆上鸡爪,点缀少许咸豉蒸上一刻,一道豉汁鸡爪就做好了。


    不仅没有想象中的粗鄙,还十分悦目,浓郁润泽的酱色令人胃口大开,这回大家都不观望了,和许博士一样迅速塞入口中。


    经过层层工序,鸡爪早已软烂脱骨,一抿就化,胶质在口中溢出浓郁的咸香。


    尤其是那掌心肉,连着筋,软糯可口又有嚼头,回味无穷。


    然不觉满足,于是又去吮那“纤纤玉指”上吹弹可破的肌肤,但就那一丝皮肉,偏与人捉迷藏,令人恼火,却又暧昧得趣。


    可如此美味,教人实在无法心生怨怼。


    许博士更是吃得眼眶含泪。


    经年流转,记忆搁浅后的今日方知,从前辛苦求学时拼命咽下的,原来根本不是什么美味佳肴……


    旧色入喉方知苦,更惜今朝馔饮香。


    四道菜后,众人已完全折服于罗姈的庖技,只余最后一桌尚未开口。


    可是鸡翅鸡腿,鸡身鸡爪他们都尝遍了,还有什么没吃呢?


    大家脑海中想着鸡的模样,似乎……只剩下鸡头鸡屁股了。


    可是这玩意儿,罗娘子能做他们也不愿吃啊!


    这时易礼脑袋一转,一拍大腿:“还有鸡蛋啊!”


    剩的那个圆脸客人立马应声:“对对对,我选鸡蛋。”他眼睛骨碌一转,“我要吃从未尝过的做法,水煮油煎都不新鲜了,罗娘子可不能敷衍我。”


    罗姈自信道:“没问题,绝对闻所未闻,三种够不够?时间若足,我可以做十八种。”


    看着众人热切期盼的眼神,罗姈微微一笑:“剩下十五种就等着日后诸位大驾光临了。”


    最后一桌的方脸客人显然也想到了什么,他眯了眯眼,有意刁难:“我选鸡腑脏。”


    其余食客们一脸惊惶,然而罗姈的眼睛却一下子就亮了,老天爷,她终于等到爱吃下水的客人了!


    大周富庶,农业发达,平民百姓也能吃得上肉。只有极贫苦的人家才会去捡下水,他们买不起香料,烹制出来不过是为了饱腹,几乎难以下咽。


    买得起香料的人不会去吃,会吃的人没有条件去做,相关的食方自然寥寥无几。


    六位食客中恐怕仅有许博士吃过,可他都不点,显然是嫌恶极了。


    可这些都是绝世美味啊,若是不能让大家尝到,她简直要抱憾终身,而今她终于找到知音了!


    罗姈几乎按捺不住笑意:“鸡腑脏是吧,绝不让您失望!”


    这下子,不仅其余食客愕然,连方脸自己都呆住了,想叫住罗姈反悔,人已经兴冲冲地去后厨备料了。


    一刻后,众人只见火舌在锅中猛地蹿起,罗姈拎着大锅来回颠动,姿态从容优雅,场面比瓦肆里的杂手艺还要火热。


    惹得众人惊诧连连,忍不住拍手叫好。


    只是不消一会儿,随着罗姈几手佐料投洒,空气中便弥漫起一股呛人的味道,小春忙架起窗杆。


    无人注意的角落,锅气顺着窗隙疯逃,乐音也随之提裙私奔远去。


    等罗姈将罪魁祸首爆炒鸡杂端上来,大家是既期待又不安。


    仅观其表,确实是令人食欲大开,可只要一想到这些全是污秽腑脏,突然又难以下咽。


    秉持着对罗姈的信任,易礼大着胆子夹了一块,两眼一闭,放进口中囫囵几下就吞了,无脑褒扬:“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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