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想着要大展身手的,现在只能说是尽力而为。


    太复杂的做不了,仅有鱼虾,那就来道“假蛤蜊”吧。


    罗姈先收拾了一圈灶台,搜罗齐所需之后,大刀阔斧地斩起了鱼。


    这杀鱼啊不能马虎,否则腥气难去,味道不美。


    她先用刀背将鱼拍晕,收拾鱼鳞,尔后顺着肚子一划,掏干净肚肠,除此之外,还要刮黑膜、抽鱼腥线、挤鱼骨血,这才算是料理干净。


    接下来就是片鱼了,颇校验刀工,倒不需斫鲙那般薄如蝉翼,而是要同真蛤蜊那般中间厚四周薄,力求形似。


    罗姈专注地在鳜鱼身上取下一批“蛤蜊片子”,用盐、酒腌渍去腥。没有葱,她还特地找易礼讨了个橘子,以橘皮代之共腌一处,图个心中安慰。


    起锅,烹豆油,将虾脑炒至金黄,散溢鲜香,复加水炖煮,大火收汁,熬出一锅精华浓汤。


    最后将鳜鱼精肉别虾汁汆烫,至边缘微微卷曲即可。


    呈上桌前,罗姈还去没收了易礼几个贝雕材料精心装盘,以形提味,以味补形。


    “这是……假蛤蜊?”易礼惊喜道。


    冬季停漕,一枚蛤蜊可哄抬至千钱,即使贵如皇戚亦不堪用,罗姈端出的这道蛤蜊虽明知是假,也足以让易礼这样的老饕心潮澎湃了。


    此刻灵嗅如东狸也闻着味儿来了,它一跃而上试图跳上桌子,被眼疾手快的易礼捏住后脖颈,指着鼻子警告:“这是我的,不许抢!下去!”


    东狸挣扎着对易礼又踹又咬,说什么也不放弃“猛虎扑食”,罗姈赶紧拿出剩的虾肉打破僵局:“东狸来吃这个,那是我付你主子的酬金,你的小灶在这儿。”


    这下一人一猫才各归其位。


    易礼又将眼睛虚虚瞥向顾承禾,两人眼神对上的一瞬,顾承禾了然嗤鼻:“不同你抢,尽吃你独食去。”


    易礼这才安心坐下,迫不及待从半开的贝壳中取出一箸鲜嫩“蛤蜊”放入口中,入口嫩滑弹牙的鳜鱼肉在口齿中迸发出鲜甜的汁水,鱼肉咀嚼中略有韧劲,闭上眼与真蛤蜊几无二致,余韵还有似有若无的果香。


    一枚一枚,根本停不下来。


    拢共十八枚,顷刻扫光,易礼仍意犹未尽,他甚至垂涎于盘中残汤,端起来就一饮而尽,口中鲜香荡漾。


    这个冬日能尝此味,毕生难忘。


    这边罗姈悠然喂猫,易礼惬享佳肴。


    弥散的鲜香对面,还有一人未用午食,此刻强忍腹中空空,却无人在意……


    第8章 荷花酥与山煮羊 餐前仪式感


    到了回门日,天公作美,艳阳高照。


    罗府上下也都盼着今日,罗姈的阿娘姚静云更是亲自在府门外候着车马。


    亲亲热热挽着阿娘进门,罗姈一路上话都没停。


    到了正厅,罗正松板着个脸坐在高位,姚静云连忙打圆场:“你阿爹今天还特意吩咐厨房做了你最喜欢吃的五味粥,饿了吧,先吃饭。”


    末了给罗正松使了个眼色,罗正松撇嘴起身,一抬胡子:“吃饭。”


    走在后头的罗姈亦同顾承禾对了个眼神。


    饭桌上,鸡鸭鱼肉冷盘热膳备了一大桌,年节似的丰盛,姚静云还亲自布菜,给顾承禾堆了满满一碗。


    “阿娘,足够了。”罗姈再不制止,姚静云就要再盛出一碗了。


    “承禾可别拘着。”姚静云终于坐下。


    罗姈这婚成得突然,两家亦不算知根知底,姚静云牵挂女儿,好几日寝食难安,今日回门不由得问了许多。


    还好他们早就对了说辞,问答间竟还显出几分琴瑟和鸣。


    姚静云甚是满意,饭桌上一派和乐融融,直到——


    罗正松用完最后一箸豚肉,放下筷子悠悠开口:“三娘。”


    罗姈一瞧这架势便晓得她阿爹要说正事了,放下碗,正襟危坐。


    “你在青龙大街的那家置业……”


    “已经关了。”知道罗正松想问什么,罗姈索性率先将话堵了。


    罗正松略一点头:“敬顺之道,妇人之大礼也[1]。如今你已嫁做人妇,好好在家相夫教子,那些失礼之事绝不可再碰。”


    “夫礼之初,始诸饮食[2]。”罗姈当即反呛,“人莫不饮食,女儿不知经营食店何处失礼?”


    “诡辩!”罗正松横眉冷对,“哪个官家女郎像你一般整日抛头露面?”


    又是老生常谈的那套女德女训,罗姈一个现代人真是忍不了一点,冷语相讥:“哦?太后娘娘广开恩德也是鲜廉寡耻?”


    世人皆知,当今圣上的生母曾当垆卖酒,入宫后设女学堂,鼓励孀妇营商自立,圣上践祚后还为母立传,奉为美谈。


    所谓上行下效,大周现今风气才如此开明。


    以罗正松这位“前朝遗老”的作风自是不能容忍,贬谪前没少上折斥之。


    罗姈此话一出,室内顷刻如坠寒冰。


    不知从何时起,父女俩一说话,不出三句就剑拔弩张。姚静云扶额叹气:“好了,怎么今日还吵呢,都少说两句。”


    “三娘,这话是能胡乱说的吗?还好是在自家,要是传出去半个字,会引来多大的祸事。”


    罗姈自知失言,垂头听训。


    “叫姑爷看笑话了。”姚静云看向顾承禾。


    顾承禾忙赔笑,眼观鼻鼻观心,不置一词。


    “店子闭了也没事,阿娘手里还有个庄子,添给你。”姚静云安抚地拍了拍罗姈的手。


    “阿娘……我不要您的庄子。”罗姈皱眉,神情别扭。


    她是缺钱,但她不能要他们二老的银子。


    罗相为官清正,可以说是两袖清风,攒的家底全给罗三娘做了陪嫁,里面的拳拳爱女之心都是属于罗三娘的,她不能肆意挥霍。


    她罗姈自己的理想,可以自己挣。


    冷静下来,罗姈对罗正松郑重宣告:“您要我嫁人,我嫁了,当初说好的成婚后就不再管我,您不能食言。这食店我一定会再开,届时新店开业给您下帖子。”


    说罢,起身便走。


    “逆女!”罗正松指着罗姈的背影怒斥,“言行无状,目无尊长,老夫怎么教出你这么个逆女!”


    他转向顾承禾:“你回去好好管教她,怎么打罚跪祠堂都不为过,老夫说的!”


    “老爷!”姚静云心疼了。


    “你还好意思说,都是被你骄纵的。”罗正松没好气道。


    “岳丈,”顾承禾孤坐了大半日,这会儿终于开口,“三娘言语冲撞,我代其以表歉意。”


    作揖起身,他的眼清亮如刃:“但恕小婿莫能从命。”


    他毫不犹豫地维护罗姈:“做我顾家妇不需要相夫教子,世间女郎能做的,她都做得,儿郎能做的,她也做得。只要她想,便无拘。”


    “至于礼义廉耻,无论世间怎想,静观己心,吾不觉有失。”


    语毕告辞,追着罗姈的步伐远去。


    罗正松还虚望着门口,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择错了人。


    他以为顾承禾会如同周世清一般听他的话,接手罗姈的人生。


    现在看来这桩婚事与他所想相去甚远,但后悔也无济于事了……


    回到顾府后,罗姈每日晨鼓过半就出了门,奔忙于瓷窑、琉璃厂与易礼家,抽空还要去看铺面。


    连轴转了数日后,总算敲定了第一批食具图样,也同牙人签订了契书。


    十五开业,大吉大利。


    这日子定得急是急了些,原是想等过完年再办,可同罗正松那一吵,罗姈心中卯着一股劲儿,非要办成不可。


    为了将开业办得风光漂亮,罗姈还专托熟客许博士引荐了教坊司副使,欲请一队乐工届时在店内娱客。


    可无论罗姈百般相请,万副使就是不肯借人,直到第三日直接闭门不见。


    新店仅靠老主顾捧场是远远不够的,此事不协,给罗姈泼了好大一盆冷水。


    从教坊司回来恰经燕楼街,昨几个易礼给她辗转弄了张燕云楼的花笺,今日干脆顺道一探究竟。


    不同于坐在大堂,此次罗姈往楼上一走,就感受到了微妙的不同。


    于飞桥栏槛登临一览,惊觉这燕云楼真是豪奢到了极致。


    四方顶梁上用金丝楠木雕的瑞兽,口含拳头大小的夜明珠。还有雅间外面挂的和田玉牌,林林总总十数余,就这么随意挂在外头,无一不显示出东家的财大气粗。


    这些奢靡到极致的东西都是她在楼下瞧不见的。


    罗姈迤迤然坐下,紫檀桌上已经摆满了枣圈松子,各色蜜饯鲜果,她心中微叹,看这架势,今天不点个硬菜是出不了这门了。


    她这边正肉痛呢,随同的小春已经乐呵呵吃上了。


    罗姈摇首失笑,接过食单,嚯——


    与大堂看到的那张截然不同。


    胡椒辣炒鸡那般贵得咋舌的菜式,在这张食单里都不够瞧的。


    清蒸白鳝蟠龙菜、蜜煎雕花文武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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