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室内徐徐展露,房间里温暖憋闷的浊气先是糊了罗姈一脸,拂开扬尘,罗姈怀着隐隐期待举目而望,只见那传闻中的不世画才吴长傲散漫地窝在榻上,被发跣足,不修边幅。
周身胡乱拥着毛褥,身后一圈刻刀、朱砂、檀木红轴,包括吃剩的半个饼全都挤挤挨挨在一处,散发出浓浓的懒汉气息。
与她想象的超绝世外的仙人之姿如亘天堑。
更不见他起身待客,兀自专注地篆刻手中一块驳色随形章子,连自个儿脸上钤了半个印都不知。
透过小半张侧脸,罗姈看了又看,迟疑道:“……易郎君?”
易礼循声回望,二人面面相觑,唯有顾承禾嘴角的笑徐徐蔓延。
……
待到三人坐下,罗姈才终于消化了易礼便是吴长傲的事实。
“易郎君你……这也太玄妙了。”罗姈捏紧座椅扶手,径自喃喃,“吴长傲竟然就是你,你竟就是吴长傲!”
顾承禾继续出卖好友:“他喜好化名,不止‘吴长傲’,那个写杂剧的‘临安妙书生’也是他。”
“……”罗姈这下子直接震惊到失语,她最爱那一本《长安梦》,讽刺世相,辛辣痛快,令人拍案叫绝!
易礼乜顾承禾一眼:“都给你抖搂完了。”倒也不见真生气,转而对罗姈道,“拜托罗娘子替我守着口,莫要给外人晓得。”
易礼素有文才,又兼画艺与戏剧,想来以他的性子,化名在外是更愿做个逍遥郎。
罗姈自然应下:“易郎君才华惊世,我知轻重。”
“说起来,你们夫妇新婚第一日,跑我家来作甚?”易礼横看竖看,摸着下巴万分不解。
“咳……”
罗姈有些尴尬地轻抚鬓发,正要说话,被顾承禾抢了先:“不是你叫我来的?”
易礼眉头一皱,此时屋内熏笼后面响起几不可察的一声——
“喵……”
易礼顿时如临大敌:“把它速速带走!快!”
罗姈探头望去,正对上一双剔透幽绿的大眼睛。
它毛色雪白,身布黄斑,团绒一般小小一个窝在熏笼后面,见人也不藏,甚至悠然自得地洗了洗自己的小花脸,丝毫未有惧怕之意。
罗姈瞧那乖顺模样就心生欢喜:“易郎君怕猫?”
“这猫就是他自个儿养的。”顾承禾三两步走过去逮猫,小猫儿眼珠一转,一下子就蹿到罗姈脚边。
罗姈小心翼翼地伸手给它去嗅,以示友好,继而挠下巴撸毛,百般讨好,趁着小猫呼噜享受之际,一把捞起抱进怀里。
“你还真是不认生啊。”易礼忿忿道,不免有些吃味。
“它叫什么名字?”罗姈手法温柔,几下就收服了这只小花猫,窝在她怀里乖巧得很。
“东狸。”易礼挥手道,“正好它也喜欢你,赶紧把它领走。”
明明说着不耐烦的话,余光还是忍不住瞥去,而东狸却正慵懒地抻腰,半点没看主人。
小没良心的,易礼暗啐。
“易郎君真不养了?”罗姈确认道。
易礼大手一扬:“不养了。”
顾承禾回到圈椅上坐下,马上揭穿:“你别信他的,他叫我领走东狸不是一两回了,每次不到三五日就自己偷了回去。”
易礼一哽,涨红着脸狡辩:“那是东狸想我了,它认主,自己跑回来的!”
罗姈忍着笑意,问起缘由:“这次又是何缘故非送走不可?”
说到这里,易礼再一次气上心头,在各个角落里搜罗出一堆破烂:“瞧瞧,这绿绫湖锦给它挠的,还有我这寒梅图,一个月重画三回了!”
易礼将“罪证”怼到始作俑者面前,对方只是投来轻蔑的一瞥,半点不睬。
“赶紧把这祖宗给我带走。”易礼把手里的废稿往地上狠狠一丢,消解火气。
云肪四散,东狸这会儿又来了兴致,纵身一跃跳下膝头,追着烂布纸稿撕咬成屑,自己玩儿得不亦乐乎,把易礼整得彻底没了脾气。
罗姈掸掸裙上浮毛,犹豫半晌,说起正事:“……易郎君,其实我今日来是有要事相求。”
“哦?”易礼转头,眉梢轻挑。
“百味坊重新开张,我想专门定制一批新的食具,望赐墨宝。”
起初她确然不敢妄想请“画圣”为她的小食店添彩,这不是赶巧了么,既是熟人,不免让她生出期许。
“重新开张?什么时候歇业的,我竟不知?”易礼眼中盛满疑惑,一旁的顾承禾亦然。
罗姈只好把今晨的事情略略讲了一遍。
“这么背时!”易礼不禁感叹。
“是啊,”罗姈附和感叹,“不过若不是这一道天雷,我也没机缘知晓鼎鼎大名的画圣吴长傲竟还是我小店的熟客呢。”
读出罗姈眼里的狡黠,便知她之豁达,易礼隐下无用的宽慰,转而学语:“若不是罗娘子登门,我也没机缘坐在这儿与相府千金相谈甚欢呢。”
二人对视,会心一笑。
易礼啧啧嗟叹,想起在百味坊的因缘际会,自己将罗姈的话圆了起来:“我就说,你一小娘子哪来这么多孤本,原是罗相私藏。”
他心中一虑终于得解。
易礼心思一转:“罗娘子想请我的中书君[1]?”
接收到罗姈投来疑惑的目光,顾承禾无奈帮着解释:“中书君是他给毛笔起的名字,除此之外还有陈玄、陶泓、褚先生,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罗姈明了一笑,大师真有顽趣。
易礼挑眉:“罗娘子,我的润格可是不菲。”
听到这话罗姈心里一咯噔,没想到易礼会不看一点儿交情,没有折价,那她怎么付得起。
然峰回路转,只听易礼嘿嘿一笑,大手一挥:“就拿那些藏书来换吧。”
他可是惦记那些宝贝好久了。
不要钱,可罗姈心中愈发苦涩了。
都怪自己当初卖弄太多,以为随便扯个“孤本”的幌子就能蒙混过去,现在可好,上哪儿去找那些后世产物。
罗姈抿唇,头疼不已,半晌才想出应对:“那些书……都是幼时在黄州所学,也不全是家父的,我做不得主。”
“这样……”易礼脸上满是遗憾,转瞬又有了新主意,“那就以饭为酬,罗娘子曾许诺的新菜品,我要先尝,一饭一画,概不赊账。”
这还不简单,罗姈长舒一口气,自是满口应下:“现在就能预付‘订金’,想吃什么,今日为吴生开回特例,接客订。”
光是想想那些美肴就要垂涎欲滴了,易礼听了这话两眼放光,毫不客气:“先前你说过那什么‘假菜’能做吗?”
罗姈想了想,约莫是从前与食客闲谈时提到的一些以假乱真的手艺。
“你是说假蟹、假元鱼、假河豚之类?”
“对,就是这个!”易礼兴致勃勃,“罗娘子做哪个都好,不拘口味,我都用得。”
这些菜做起来倒是不难,她可以做出一大桌“假宴”,只是……
罗姈环视一圈,沉吟半晌,问出最重要的问题:“你家的灶生过火吗?”
若她料想不错,易礼这单身汉恐怕没在家里用过饭,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
易礼猜出她心中所想,胸膛一挺:“小瞧我了不是,我也是掌过勺的人。”
顾承禾在一旁帮着证明:“这厮确实做过饭,”可惜半点不留情面,“就是分不清哪瓶是盐罐子。”
易礼撇嘴:“风味嘛……是差了些,饱腹即可,讲究这么多作甚。”
落魄之时,煮饭添薪,缝衣补被,什么都要亲力亲为,能活着就不错了,哪有余力精进手艺。
条件没想象的差,罗姈心下稍定:“家里备了什么菜?我看看能做什么。”
“呃……”易礼挠挠头,“不过确实许久都没进过厨房了……”
罗姈再度泄气之际,易礼终于想起来:“有!有食材,一缸鱼,一缸虾,够不够?”
易礼将他们带到后院,与邋遢的寝居不同,这方小院被打理得井井有条,还专门圈了一块花圃,不过光秃秃的,唯余凋零的败叶,看不出原是种的什么。
行过薄雪未化的小径,易礼指着地上两大缸水产:“喏,都在这儿了。”
罗姈掀开盖子一看——
好家伙,黑鱼白鱼黄辣丁,鲫鱼鳜鱼赤梢鲤,什么都有。
“哪有这样混养在一处的。”罗姈欲哭无泪,这鱼虽多可已经没几条有精神的了。
易礼不好意思道:“我想着东狸一直吃一个菜肯定会腻嘛,时不时换个口味。”
原来不是人吃的,两大缸全是狸主子的“贡品”。
罗姈掀开另一缸,还好,青虾是新鲜送来的,还没往生极乐。
“也成吧,今几个咱们算是沾东狸的光了。”罗姈挑挑拣拣,干脆捞了两条鳜鱼和一兜子虾直接进了厨房。
食材是良莠不齐的,调料是捉襟见肘的,罗姈环堵萧然,感极而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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