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个贵细看得罗姈是头晕目眩,纠结半晌都点不出一道。
小二瞧出她为难,十分体贴地推荐道:“冬日食羊进补葆生,娘子不若来道山煮羊?”
羊价本就绝高,在此地食羊,这伙计是欲把她当肥羊宰了。
山煮羊的做法也平平无奇,无甚可偷师的,罗姈不予考虑。
但那小二又道:“此一味可是我们燕云楼冬日最受欢迎的炖菜,桌桌席面必备,无人不赞呢,娘子不知吃什么,点这道准不错。”
“哦?”此言引起了罗姈的兴趣,不就是一道山煮羊,能有什么特别?
思忖片刻,罗姈依言:“那我可要尝尝。”
“好嘞!”推销成功,小二笑得见牙不见眼。
除此之外,罗姈还要了份小春爱吃的荷花酥,试试燕云楼的白案手艺。
待人走后,小春赶紧掰了瓣鲜橙给罗姈:“娘子你也吃呀,咱得吃回本。”
罗姈失笑,转头打量一圈,红木螺钿香扆、镀金座钟、珐琅水仙盆景,和好大一张银狐皮的内饰,就这么大剌剌摆着,真真是富贵迷人眼。
她起身推开轩窗,冷冽的寒风吹散迷醉,向东南方向远眺,在看不见的街口,那里正是百味坊的新址。
在不久后的将来,她会赚到足够的银钱,然后飒行大好江山万里,遍尝浮世珍馐百味,过上“罗姈”本该自由、灿烂的一生。
等待期间,小二敲门来唤:“娘子,马上闹厅[3],您可以去挑了。”
罗姈不知其意,闻讯去看,楼下大堂里竟牵了只活羊,穿着彩衣的人们正围着羊载歌载舞。
小春也没见过这架势,只觉得热闹极了,一口一个果子咬得嘎嘣脆,一会儿指着东面:“娘子你瞧!”一会儿指着西面,“娘子快看!”
“好!跳得好!”捧场极了。
一曲舞毕,其中一人高喝一声,旋即掏出匕首将羊宰杀。
所有观览的客人掌声雷动,罗姈也被气氛带动,跟着拼命鼓掌。
随后,马上有伙计陆续下楼将羊肉用彩线分系。
高层的客人挑完了,轮到罗姈,她想了想,挑了一截腿,伙计还奉承道:“腿肉鲜嫩,娘子善择也。”
回到厢房,小春还在回味感叹,甚至有模有样地学起那胡舞。
罗姈托腮暗忖,营造“仪式感”么?
学到了。
且因知是现宰现烹,所以漫长的等待也变得可以接受。
不过好在中途上了荷花酥,给她们垫垫肚子。
所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这燕云楼的白案师傅确是践行到了极致。
罗姈捻起一块细细端详——
妃色的面皮层层分明,灿若莲花,稍一用力,碎屑如雪,可见酥脆。
罗姈还在观赏,小春已经吃完一个了,她抹掉唇边残渣:“这花儿捏得好看是好看,还是没有娘子做得好吃。”
罗姈自己尝了一口,就是这馅儿调的甜了些,旁的手艺无可指摘,尤其是花蕊,切的比她细,确实好手艺。
“你要觉得不好吃,那全便宜我了?”罗姈晓得小春拍马屁的心思,忍不住逗逗她。
“哎——”小春肉眼可见的慌张,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罗姈扑哧一笑,把盘子推过去:“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
过了许久,小春连碎渣子都捻起吃尽了,山煮羊才姗姗而来,随之一道的还有一摞比羊脸还大的烧饼。
“传错菜了吧,”罗姈好心提醒,“我们只要了山煮羊,没叫烧饼。”
小二笑道:“没错呢,我们燕云楼的山煮羊专配了烧饼,一口羊汤一口饼,软嫩酥香,您且尝。”
罗姈鼻尖轻动便知所言不假,她迫不及待探身观察。
羊汤清亮如小池春水,骨肉縻烂叫人望而生津,还有杏仁与葱椒点缀其中,令人食指大动。
搅动玉柄,腿骨上的彩线一同浮起。
罗姈盛了一小碗,一口热乎的羊汤下肚,熨帖了整个寒冬。
再来一口羊腿肉,既厚且嫩,肥脂在唇齿间一抿就化,回味无穷。
她正享受着,那头小春咋呼起来:“娘子,你快尝尝这饼,太香了!”
哦?小春可是跟着她吃遍了美味,什么饼能叫她如此意动?
不过这饼可忒大,罗姈干脆只折了一半。
入口便有一股浓烈的奶香充盈其间。饼内中空,看得到铺了满满一层羊肉馅,边缘焦黄,很有嚼劲。
里头还搁了不少胡椒,略一咀嚼,胡椒的滋味就被充分激发,诱得身体里的热气直往上冲,让人直呼辛辣爽快,忍不住再饮一口羊汤。
好吃!真好吃!
一口饼,一口汤,如此循环往复,等罗姈意识到时,她的手已与小春同时捏住最后一张饼了……
罗姈笑罢推让,小春大口嚼着饼,含混着问:“娘子,他们的烧饼怎么这么香?”
罗姈手抵下巴:“应是添了奶酥的缘故,才会如此香甜。”
“面也筛了多次,才得这般好颜色。”
她仔细回忆还有什么地方值得注意,未曾想小春一语中的:“还有胡椒!早就听闻胡椒辛香刺激,不似花椒麻嘴,我第一次吃,真是太美味了!”
是了,若是没有胡椒的缠人滋味,恐怕这道菜要失色不少。
想来这道山煮羊如此受欢迎,正是因一烈一柔精妙搭配的缘故。
就在她们二人说话之际,隔壁忽而传来一阵琵琶乐曲,十分动听。
“这雅间就是好,还有曲儿听呢。”小春支着下巴,摇头晃脑享受非常。
罗姈一面听着曲儿,一面等小春收尾,原是无心过耳,这会儿一听,楼里的琵琶女技艺还真是不俗,格外令人沉醉。
不过要说今日的收获还真是大,荷花酥精致,羊肉烧饼粗犷,燕云楼的白案手艺她受教了。
还有最重要的一课——“餐前仪式感”,要她三两银子的束脩不亏。
等小春用完最后一口肉,罗姈结完账往外走,廊对向匆匆行来一人,瞧着十分面熟。
“……万副使?”
其人正是罗姈拜访多次都不得见的教坊司副使万闲。
他脚步立顿,皱眉冷睇:“罗掌柜?说了不借人就是不借人,你莫要厚着脸皮痴缠,还追到燕云楼里来了。”
没想到会在这儿遇上,罗姈无力解释:“好,我只问副使一句,何故推拒?”
“您不必再搪塞我,我已去问过,十五那日外廷乐工们得闲,是我价给的不够?”
万闲嗤笑,语气更是夹枪带棒:“呵,给你几分颜面还不要。”
他指了指燕云楼金碧辉煌的顶梁:“你瞧瞧这儿,再瞧瞧你那小破店子,从门前过我都嫌沾泥儿。”
“我们教坊人平时出入的可是禁中,抽空到坊外那也都是酒楼华筵,不是什么人都有脸面请的。”
万闲轻蔑一瞥,姿态高高在上。
他以为对方一定恼羞成怒,没成想罗姈闻言笑了:“原是如此,多谢万副使指点。”
万闲没能收获臆想中对方的窘迫或愤怒,自己反觉吃了个瘪,不再理会罗姈,一甩衣袖,没入左手厢房。
小春在一旁气红了眼:“他当自己是谁啊,娘子您怎么能受这种气?”
罗姈安抚性地拍拍小春:“为这点小事生气不值当。”
说话间主仆二人行至拐角,忽而又撞见一抹颜色。
罗姈抬眸,只见眼前人青衫环佩,云鬓堆鸦,一双纤纤玉手紧紧拢着琵琶,一步一婀娜,姿容胜玉雪。
在如画的眉目间,罗姈依稀想起她的名字:“……逢莺娘子?”
逢莺深深施礼,眼梢含笑,漾出轻柔悦耳的声音:“罗掌柜需要乐人,看我可行?”
作者有话说:
【1】“敬顺之道,妇人之大礼也。”出自《女诫》【2】“夫礼之初,始诸饮食。”出自《礼记》【3】“闹厅羊”也称“过厅羊”,即现宰现烹的羊肉,出自《云仙杂记》,文中情节属个人创作。
第9章 全鸡宴(上) 不可与鸡知
“逢莺娘子肯帮忙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人可是长安第一琵琶手,要真能成事,倒比教坊乐工更好。
“罗掌柜与我深恩,逢莺自当以义报之。”她低头垂眸,“况是我这样的身份,您不嫌弃便是逢莺的荣幸了。”
她出身秦楼楚馆,虽有才名傍身,多受召侑宴,出入公府<a href=tuijian/haomenzongcai/ target=_blank >豪门</a>,但说到底还是无权无势。
遇上寻常女郎,她还能宽慰自己生活优渥,真对上罗姈这样的世家千金,她总是打心底里觉得低人一头。
逢莺将姿态放得很低,罗姈定定望着她的眼睛,未有半分轻视:“方才你也听到了,我还遭了教坊的嫌呢,不过就算他们来我也不觉得荣幸,银货两讫的事儿,还拜高踩低上了。”想起来罗姈就忍不住发笑。
“你来也是银货两讫。”罗姈摆摆手,不愿提什么报恩不报恩的,三言两语将此事定下。
【www.dajuxs.com】